“在今日之前,我曾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妄想。可我也明白,许多事,即便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于是我忍了。可是今日,看到萧昼那副德行,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多蠢啊,被命运眷顾却浑然不知。”
“我又忍不住开始分析,你究竟喜欢他什么……论相貌仪表,我不在他之下;论武功谋略,他亦不如我。富贵权势你不在意,我便不与他比了。归根到底,只能猜想,你喜欢他的单纯简单。可如你所见,他今日都那样了。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有一点毋庸置疑——他绝非心性单纯之人。所以……你还要选他吗?”
沈晴微正要将那句“是”脱口而出。
此时眼前之人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忙不迭接了一句:“罢了,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你常说我阴险狡诈,在我身边需时时刻刻提防,以防不慎被我算计。八个月,再给我八个月的时间。待弑母之仇得报,罪魁祸首付出代价,我就放下一切,远离京城。那时候,大概是冬日,兴许是一个雪天。沈晴微,这样的我,你会喜欢吗?我是说……你愿意陪我一起看今年隆冬的雪吗,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雪?”
说着,周临言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糖吃的小孩。
他在等。
等她牵起他的手,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
那双满心算计的眼,此时是毫无遮掩的赤忱。
那颗步步为营的心,此时声嘶力竭地呐喊。
沈晴微心里筑起的高耸入云的城墙似乎在缄默中逐渐崩塌,于无声中溅起尘泥无数,断墙残垣轰然坠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双双有利的手,一分一寸推动着看似固不可摧的城墙。
只是……没有必要。
沈晴微垂眸,看着那双伸向他的手。风起,叶落,正好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手,拂过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疤痕。
她终究不是能向他伸出一只手的人。
沈晴微偏过头,不去看那只鼓起勇气伸出的手。
“殿下醉了。”
沈晴微今日实在是没有心情开导他,那些愿君安好的祝语说过许多次,也没有必要再重复了。
于是,对地上坐着的人视而不见,对讨好她拥向她的手不理不睬,沈晴微大步流星地走了。
头也不回。
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不该有交集的人又何必多语?
本就该擦肩而过的。不慎驻足,那便只能及时止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方是良策。
沈晴微能有转身就走的决绝,周临言却在原地坐着,停留许久。
漫漫长夜,月黑风高。他的周遭空无一人,无人在身畔共语,无人在身前等待,无人在身后支撑。
即便早已习惯,即便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可有一些念想闪过,哪怕只是一刹那,都让原本如止水的心境波澜起伏。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独。
只有树下一盏灯,幽幽烛火相伴,萧瑟晚风相迎。
终究是形单影只。
周临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去想。
早已习惯忙碌,早已习惯算计。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不由地,他开始羡慕萧昼,那个他原本不屑一顾的小郎中。
想到郎中,他忽然想起方才忘记说出口的话。
他想说,自从沈晴微中毒以后,他一直在苦寻能解毒的神医。只要一日没有找到,他就会马不停蹄地继续去找。
前几日,沈晴微中的毒有了一点线索。
可惜没能说出口。
罢了,等解药研制出来再告诉她吧。
但转念一想,他又庆幸,他刚才情急之下忘记说了。若是这些话真的脱口而出,她又要怀疑他别有所图了。她怕是宁死也不愿意接受他“假惺惺的施舍”与“恩惠”。
她是傲气的。
需要施舍和恩惠的人一直都是他啊。
恍惚之中,周临言抬起头,仰望着微微发亮的天边。
星辰熠熠闪耀,月亮却不知何时,躲藏到云后。只隐隐约约透着光亮,像是披着一层薄纱。
可不像某个人的心。
永远与他有隔阂。无论他怎么算,都算不出她的心。
他实在是想不通——那样聪慧、那样清醒,为何会被一个郎中迷得五迷三道?
他原以为,她只是不懂情爱,不愿将那颗心交于他人,不想授人以柄。
是他错了。
他自诩机关算尽、深谙人心,却终究败在她手上。
错得一塌糊涂。
若她心中无欢喜之人,若她与他冰释前嫌,若她高抬贵手放下那些前尘往事,他便是赌上一切,也想将她留在身边。
反正,在她眼里,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定会拼了命去争去抢,去讨好她,勾引她,诱惑她。
但她已有意中人,他若再逾矩,便是两败俱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