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全是得意,仿佛在说:看,贫僧说师尊会放水吧。
林殊没空理他。
她双手合十,也恭敬地行了个佛礼。再抬眸时,却见师尊额角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只是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像纸。
方才还温和欣慰的表情,正被一种极端的痛苦扭曲着,他紧紧攥着蒲团的边缘,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旧疾发作了!
百年前那场大战,师尊为护住宗门弟子,以身硬抗了魔尊三掌,留下了极重的内伤。每逢月圆,或是动用灵力过度,便会发作,痛不欲生。
发作时灵力会不受控制地外泄,极易误伤旁人,所以每次都需所有人退避三舍。
林殊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了旁边“自己”的手腕。
她力道用得巧,既不容挣脱,又带着一丝温和,让懒洋洋的佛渡扬了扬眉。
“师尊,我等先行告退!”
她用着佛渡那华丽又低沉的嗓音,语调却又急又快,带着坚决。
几乎是拖着还在状况外的佛渡,转身就走。
在转身刹那,佛渡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玄清道人身侧的矮几。
那里,静静躺着一颗莹白剔透的晶石,散发柔和却诡异的光。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林殊冷着脸,拽着佛渡往小筑方向的偏僻小径走去,
佛渡被拉着,悠哉悠哉闲散模样,一边享受一边逗路边的一只小飞虫。
等到无人处,林殊压低声音,平静开口:“死劫是什么?”
佛渡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凤眸,升起挑逗之意:“什么死劫?贫僧忘了。”
林殊:“……”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猛然甩开佛渡的手腕,欺身向前,反手将他重重抵在一颗虬结古松上。
属于佛渡的那具身体,高大而有力,轻而易举就将顶着她壳子的佛渡完全禁锢。
林殊俯身,用着佛渡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眼神却锐利如刀,冷飕飕的寒气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师尊和死劫关系?”
佛渡被她按在粗糙的树干上,非但不恼,反而用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懒洋洋笑起来。他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慢悠悠点向自己的小腹。
“哎呀,佛子息怒哦。贫僧这不是……饿嘛。”
他理直气壮,甚至还拍了拍自己平坦柔软的腹部,“脑子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得先吃顿好的,才能恢复记忆。”
林殊额角青筋一跳。
她凝视着他那张写满“我就摆烂你能奈我何”的漂亮嘴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那个,青岚宗那些小辈们似乎很追捧。
她松开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片刻之后,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佛渡正悠哉悠哉靠着树干,调整着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属于他自己的大手,将一颗用金箔纸包着的,散发着浓郁到刺鼻的人工烤鸡香精味道的丹药,直直抵到他面前。
林殊面无表情:“吃。”
佛渡脸上那懒散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个享受了人间数千年珍馐美食的九尾天狐,一个对食物挑剔到极致的妖僧,现在,让他,吃这个??
他看着林殊的眼睛,那双本该属于他的桃花眼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你,敢,不,吃?
不吃杀了你哦。
佛渡沉默了片刻,目光微敛。
生气的林殊还是很可怕的,虽然她炸毛的样子很有趣,但万一气到不理他,就不划算了。
他默默接过那颗丹药,在林殊凉飕飕的注视下,视死如归地把它塞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药材苦涩和霸道廉价烤鸡香料的味道,在他口腔里轰然炸开。
佛渡那张绝美清冷的脸,绿了。
“现在,”林殊的声音幽幽响起,泼澜不惊的声音中有丝满意,“可以说了吗?”
要不要再去要一颗,看他还挺爱吃的。
佛渡艰难地咽下那口丹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受到了玷污。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缓了好大一口气,才懒洋洋重新倚回树上,开口道:“这事,是封印完魔尊之后没多久,你师尊特意召集了各峰首座和掌门,开了个会。”
“他说他夜观星象,看到那颗代表你的将星,光芒黯淡,死气缠绕。
”佛渡的语气平铺直叙,话语透着蹊跷,“是命中注定有一死劫,无可避免。还说,你以后若有冒犯他们的地方,请各位多担待,他一力承担。”
林殊沉吟片刻,疑惑眼神投向他:“宗门最高级别的会议……你,一个金丹期的佛子,能进去?”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佛渡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张,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眨了眨懒洋洋凤眸,用林殊的手指了点天上,姿态傲然又欠揍:“自然是贫僧正好在那个大殿的房梁上睡觉,一不小心,就听到了。”
林殊:“……”
她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房,梁,上,睡,觉?
在最庄严肃穆,连掌门都要正襟危坐的议事大殿里?
佛渡完全没理会她石化的表情,自顾自用她那张清冷的脸,咂咂嘴,似乎在回味什么。
“你还真别说,那地方风水真不错。冬暖夏凉,尤其是夏天,穿堂风一吹,可舒服了,比我梵音寺的冰窖还管用。”
他甚至还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凤眸弯弯,笑意盈盈:“下次你若也想找个好地方避暑,贫僧可以带你去。保证清净,视野还好。”
林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那张真诚安利的脸。
她毫不犹豫,转身,抬脚,离去。
毫无规矩,不可理喻。
佛渡充满遗憾,瞧着她决绝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轻声自语:
“怎么就走了?贫僧还没说完呢,那房梁上还藏了好几坛百花酿。”
林殊脚步不停,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非常确认,师尊,玄清道人,根本不会什么占星术。他一生痴迷剑道,对旁门左道向来不屑一顾。
这套说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林殊的眉心紧紧锁起。
她想起自从师尊重伤后,身体大不如前,有时会性情大变。
偶尔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决定,都让她感觉无比奇怪,那根本不像她认识的浩然正气的师尊。
但二长老亲自诊断过,连药王谷的圣手也来看过,结论出奇一致,都说是旧伤复发,神思耗损罢了。
而且师尊近来的状态,似乎的确在好转。
甩甩头,林殊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想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换回身体,然后回家。
她的思路刚梳理清晰,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