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终于在一个午后,被与儿前辈主动拉着,再次来到了这片香樟树林。
“我喜欢这里,”与儿前辈靠着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坐下,声音轻得像风,
“很安静,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从山下回来。”
她指着林间小路尽头的方向,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这身红衣,是我娘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她说,红色热烈,能带来好运……可它,并没有保佑我的父母从那场任务中平安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用一个大大的、几乎有些用力的笑容掩盖过去,还亲昵地捏了捏林殊的脸:
“所以呀,我虽然爱穿这身红衣,看着闹腾,其实……最怕的就是送人远行了。这个秘密,我可只告诉信任的人哦,”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头顶繁茂的香樟树叶,轻声:
“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等不到他了……就把我埋在这棵最大的香樟树下吧。这样,我每天都能看着他下山,等着他回来。”
“不过他似乎毫不在意。”与儿回过头,声音轻快,向林殊弯弯眼角。
林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明白了,与儿前辈明媚笑容,不过是用来把那份恐惧包裹起来的糖衣。
从那以后,她总能看见不一样的画面。
每次凌宇长老要外出,与儿前辈都会为他整理衣领,嘴上说着““长老早去早回,定能凯旋”,眼底却藏着无声的祈求。
而凌宇长老,总是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用他最爽朗的笑声宽慰她:
“放心!能伤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等我回来给你带山下最好吃的桂花糕!”
他从未察觉,他这句充满自信的豪言壮语,对与儿而言,每一个字都像针尖,刺在她那道尚未结痂的旧伤上。
他以为她的担忧是小儿女的情态,却不知那是她日夜的恐惧 。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潇洒的转身,都与她记忆中父母离去的背影,缓缓重叠。
他为宗门付出一切,却从未回头看看,那个站在原地,为他祈祷的姑娘,眼中藏着怎样的不安。
再然后,“林殊”出现了。
那个被师尊捡回来,灵根重塑,天生剑骨的绝世天才。
她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凡人冲到了金丹期,光芒万丈。
时光飞逝,魔族大战爆发。
战火纷飞的前线,魔气汹涌如潮水。
与儿前辈的剑光,出现了一瞬凝滞。她的目光穿过嘶吼的魔物,越过纷乱的战场。
这些嗜血的魔物,曾夺走她的双亲,也曾让她日夜活在恐惧之中。
她发誓,要将它们斩尽杀绝,不留一丝残余。
她拼命寻找那道熟悉又让她心惊的身影。
找到了,他正与一头高阶魔将酣战,身法凌厉,意气风发。
她悄悄吁了口气,刹那的分神,一只潜伏已久的魔爪无声无息地从她脚下的土地暴起,洞穿了她的心口。
那身热烈红衣越发红艳。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就软软倒下,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战争临近尾声,魔族大军溃败,凌宇提着一袋刚缴获的战利品,还想着要跟她炫耀,可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红色。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弟子,问:“看到与儿了吗?”
那名弟子脸色一白,眼神躲闪着,指向了后方的伤兵营。
凌宇的心沉了一下,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在伤兵中看到她,却在营帐角落里,看到了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
那身熟悉的红衣,从白布的边缘露出一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脚步一顿,再也无法向前。
与儿的旧友,一位满脸泪痕的女修,走了过来,将一枚碎裂的发簪塞进他手里,声音沙哑:“凌宇师兄……她是为了看你……才分了神……”
凌宇低头看着掌心的发簪,脑子一片空白。
女修的哭诉还在继续:“……她父母也是在任务中没的……她跟我说,她最怕送人远行……她那么爱穿红衣,却又那么怕,说那颜色像血……”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平日里最是喧闹的汉子,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揭开那片白布,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她每次送他出门时,强撑的笑脸;
想起她总是在香樟树下等他,说那里能第一个看到他回来;
想起他每次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事,让她放心。
他从未想过,他的每一次自信满满的转身,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凌迟。
原来他带给她的,不是安心,而是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恐惧。
最终决战,天崩地裂。
当林殊,那个光芒万丈的青岚宗大师姐,一剑斩下魔尊头颅时,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凌宇的双眼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魔尊溃散时逸出的那缕最精纯的阴气,悄然催动了一枚晶莹的晶石,将其尽数吸入其中。
那双曾经永远写满爽朗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要她回来。
哪怕,与天争命,以身饲魔。
眼前的血色战场如潮水般退去,凌宇长老那双沉入深渊的眼睛也随之消散。
她睁开眼,眼前的幻象如碎裂的镜片般剥落,重新露出朗朗晴空。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传入耳中,内容都围绕着如何处置二长老的遗体,因为那段回忆她明白了凌宇长老为何执迷不悟,为何要逆天而行。
那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称霸,仅仅是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份执念,沉重得足以压垮人心。
林殊内心轻叹,
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不可追。
这是她当年在现代社会,被一次次毒打后学会的最冰冷的真理。
沉溺于过去,只会拖着自己和周围所有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凌宇长老的深情令人扼腕,但他要复活的,是魔尊。
一旦成功,青岚宗将血流成河,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和平,也将化为泡影。
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倒是公私分明,那么到了审判日那天,或许她也可以放心了。”
脑海中,那位白发婆婆笑眯眯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响起,还有那句意味深长——
“身体互换自有天意”。
那个神秘的‘她’,究竟是谁?
林殊的目光,落回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上。
他罪大恶极,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可想起他曾经的付出,又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掌门站在他身前,声音低哑,透着几分疲惫和惆怅:
“葬在剑冢吧。剑冢里先辈众多,陪着自己的剑,让先辈们用剑气给他清醒清醒。
被魔族侵蚀过的先辈都需要在那呆些日子磨掉魔气,他就一直呆那好了,算有个归处。”
他停了一下,望向远处那片安静的树林,声音软了些,
“与儿就葬在那片树林,她生前最喜欢那里。以后大家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别让我们的英雄一个人。”
林殊低头,喉头有些发堵,轻轻应了声:“是,师尊。”
在这温情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又施施然踏上山门。
来人一身白衣,温文尔雅,正是凌霄宗少宗主温景行。
他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走到林殊面前,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殊道友,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百废俱兴的宗门,意有所指,
“我是来讨要我的报酬。以及……你曾许诺我的,第一件无条件应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