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山谷中传来一声巨响。
一切都平静后,地底深处再次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响动慢慢上浮,拱开土石,片刻后一只纤白的手探出地面,带出肩膀、脖颈,一个人影蓦地浮现在草丛间。
他抖尽身上的尘土,赤裸不着一物,只有细细的红线一圈圈缠在骨节和皮肉上,无风自动,颇为奇异,却艳不过黑发下的眉眼。
抬眼环视四周,树木丰茂。
“已经这么久了……外面还在打么?”
沉眠时四周还是焦土,醒来已成森林。
他感叹两句,忽然想起:“哪位好心人把我叫醒的?”
不必多费功夫寻找,满目葱绿中一大摊鲜血,正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年轻少年,骨节扭曲,黄白之物四溢。
他笑了一下,招招手:“过来吧。”
一根红线顺着他的手指飞出去,没入碎裂的脑门,尸体便颤巍巍站起,朝这边走来。
“听得到我说话吗?”
尸体点点头。
他捻着红线凝眉感受一番:“张小凡,江温人氏,七宝门第二十三代掌门,师门亲族皆被魔族所杀,正要作为唯一一根独苗代表门派参加引灵大会,途中落山而死……”
红线微微一动。
“问我么?死了还这么好奇。我叫白珉。”
白珉微微笑了笑,尸体夸张地后仰一下,又拉动红绳。
“谢谢,长得好看是我应该做的,毕竟……”白珉顿了一下,说:“我是魅魔。”
重音落在最后二字上,原本友善的尸体顿时态度大变,右手往腰间一摸,佩剑早已不知掉到何处,左手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符盘状的东西,意图攻击,却被红线牢牢捆住。
尸体挣动力气极大,但白珉语气仍很淡定。
“请问现在是哪年?仙道胜了还是魔道胜了?哦,不必问,那群满脑子血腥暴力的丑东西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们。”
“那么魔尊还活着吗?魔将死了几个?魔剑去哪了?剩下的魔族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眼白发的魅魔?”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好吧已经掉了……我就是不知道啊。”
红线缠起地上的眼珠帮张小凡塞回去,白珉尽量表现出友好。
“我自战争开始便在沉眠,没杀过一个仙,不信你可以探查我的识海。”
顺着红线传过去一些黑漆漆的记忆,张小凡终于安定下来。
可惜他修为低微,在仙魔大战中也不是什么中流砥柱,所知实在有限,勉强只回答了少数几个问题。
现在是仙盟历法七三一年。
仙魔鏖战百年,魔尊最终战死,为仙盟凌霄宗宗主所杀,天下皆知。剩下的部属如同一盘散沙,仙盟各派联手,又花了十余年边杀边赶,把百万魔众压制回魔界,将入口死死封印住。
白珉腾的一下站起来:“什么!”
尸体默默转过头,白珉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化出一件外袍披上,揪着张小凡的衣领问:“魔界封了?!”
若张小凡是个活人,定然已经被掐死,还好他现在不用靠嗓子说话,通过红线告诉白珉:“还没,要在入口处办完引灵大会才彻底封印。”
届时,仙魔两界的通道就会被完全阻断。
得赶紧走,白珉思忖,但各派把守着入口,想回去必定困难重重,不免有些焦头烂额。
想了片刻,他灵机一动,把张小凡脖子上一块写着“七宝”二字的木牌摘下挂到自己身上。
“好了,现在我是七宝门第二十四代掌门,那什么引灵大会也由我参加。”
张小凡:?
红线将要撤走,张小凡一把将其拽住:“我可以借你掌门身份,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白珉拍了拍他沾满血污的脸:“小凡,这不是你借不借的问题,你已经死了,我想要,这身份便是我的。”
或许是凑近的五官太过殊艳,尸体又夸张扭动一下身子,仿佛害羞似的,手仍固执扯着红绳不肯放开。
白珉与他对视片刻,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干净的倒影,想起之前张小凡发现他没穿衣服,也是立刻扭过头去,心绪微妙一动,回道:“何事?先说说看。”
张小凡的答案也很利索,杀人。
白珉神色稍松,不是难事。
张小凡把左手里那块灵气四溢的七宝符盘塞到白珉手里,又转过身,给他看背上的一个大脚印。
白珉瞬间领会过来:“有人为了夺宝害死了你?”
张小凡点点头。
“谁?”
张小凡摇摇头。
“好,我帮你找到凶手,然后——”
白珉一字一顿地说:“杀了他。”
张小凡无异议,手伸到白珉胸前,白珉没有躲,他知道对方不是为了触摸他。
果然,张小凡只是爱惜地抚了抚“七宝”木牌,很小心没把血迹沾在上面,叫它认了白珉为主,神情无限留恋。
然后他对白珉提了提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容,便随着红线离开变成一滩摔烂的骨肉,倒在白珉爬起来的坑里。
白珉用草皮将他盖住,喃喃道:“安息。”
七宝符盘绽出光华,放大至三尺大小,载着白珉向远方飞去。
魔界入口前这片地界叫江温,原先有座繁华的城,可惜早在大战时被倾巢而出的魔族踏为平地。
百余年后,作为引灵大会的召开地,这里终于恢复了当年人影熙攘的盛况。半空中可见江温城内一片区域被妥善围了起来,旁边矗立着一座高台,有穿着各色衣物的仙盟弟子来回巡视。
白珉降落,立即被一弟子引进门,接受了一番询问后被带到走廊最末的房间中,弟子道:“请稍候,我去取七宝门的印信。”
房间里还有一个在等待的人,见白珉进来便眼前一亮,主动上前打招呼:“在下素问派韦一心,不知道友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