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霆带他去的地方，是巷子尽头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老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安静得只有竹帘后一桌客人。顾云霆显然是常客，老板没问就引他们到了最里的雅间，沏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浓得发黑。

林醉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僵直。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往嘴边送。顾云霆也不催，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目光平和，却带着某种手术刀般的精准。

“你很紧张。”他说，不是提问。

林醉扯了扯嘴角，笑容还没成型就散了。“……你找我，总不会只是喝茶。”

顾云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从头说。”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平缓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云深是我弟弟，同父异母。他母亲走得早，我父亲……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云深小时候性格就偏，不怎么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认准的东西死攥着不放，攥到手里就不肯松。”

林醉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缩紧了茶杯。

“十岁那年，他寄住在城西外婆家，离那所福利院很近。”顾云霆的目光扫过来，特意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场大火，他在场。不止是路过——他当时就在那片樟树林里，不知道待了多久，冲进去拖了一个孩子出来。”

林醉的呼吸骤然急促，茶杯在手里猛地一晃，茶水溅出来烫了指尖。

“那个孩子是你，你知道了。”顾云霆语气笃定，显然早就清楚一切，“但你可能不知道，他把你送到医院之后，自己回来发了一周的高烧。外婆以为他是在火场吸了烟尘，只有我知道不是。他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一直重复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林醉。

“他说，‘我把他弄丢了’。”

林醉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胃里翻涌着酸涩。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水渍，视线有些模糊。

“后来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他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医院找你。但你已经被转走了，福利院临时安排的，去向不明。”顾云霆的指节在桌上叩了一下，“他没找到你。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

“他开始做噩梦，整夜不睡，脾气越来越差，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同学打进医院。父亲嫌他惹事，把他送去了封闭式管理学校，军事化那种。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出来的时候看着安静了，其实……”顾云霆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其实更糟了，是吧。”林醉替他补完了。

顾云霆没有否认。“他学会了用脑子控制一切，用看似理性的方式去达成目的。他拼命读书，考出去，选了心理学和民俗学交叉的方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搞学术。只有我知道，他这十年没有一天不在找你。他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信息网，用各种合法和不合法的方式。”

林醉的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找到你之后呢？”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他计划了多久？”

顾云霆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闪过一丝林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克制的、复杂的怜悯。

“前后筹划了将近一年。”他说得坦诚，“他的原话是——‘这次我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他再也走不掉。’”

“但你……”林醉抬起头，直视顾云霆的眼睛，“你来找我，说这些，肯定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他多不容易。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顾云霆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对林醉这个问题的精准感到意外，又像是某种试探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我是他哥哥。”他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但依旧冷静，“我当然希望他好。但他现在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你也感受到了。他把你看得太紧了，紧到……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在你身边，情绪波动很大，控制欲压过了他平时引以为傲的理性。这次我让他去外地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他去了，但整个过程心不在焉，几乎每天都要确认你在家的状态。”顾云霆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以前的他不会这样。以前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收线。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直视林醉的眼睛：“他陷得太深了。你让他不稳，让他失控。这对你，对他，都是隐患。”

林醉听着这些话，心口像是被人攥着一把乱麻，拧了又拧。顾云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能感觉到。但这些话从他哥哥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性，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了故障的器械。

“所以，”林醉慢慢开口，声音干涩，“你想让我做什么？”

顾云霆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林醉面前。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简洁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