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将他吞噬。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坐在通往霖雨河的公交车上,眼神空洞,想着就这样去陪刘小满也好。
车开到了霖雨河前一站的八中站。
车门打开,坐在前面的一个女生站起身,走到车门边,见穿着同样校服的他不动,回头轻声说了一句:“同学,到站了,该下车了。”
他终于抬起头。
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看见一个被阳光照的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生。
他鬼使神差地跟着下了车。
没走两步,他被绊了一下,低头发现鞋带散了,而他打着石膏的手无能为力。
那个女生注意到了,没有任何犹豫,自然地蹲下来,帮他系好了散开的鞋带。
“谢……”
他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女生已经起身,匆匆离开了。
自那以后,他开始频频关注那个与他不同班的女生。
他甚至清楚地计算过,从他的教室门口到她的教室门口,一共需要走46步。
他原以为,初中毕业,就见不到了。
那份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终将随时间淡去。
没想到高二某一天,那个名字,再次闯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久之后,这个女生,竟然向他表白了。
他何德何能?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阴郁与不堪,努力在她面前维持着平和,尊重她的一切意愿,不愿有任何冒犯,生怕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会玷污了这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江祈执着地用笔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书写那个名字,直到写得最漂亮、最工整的那一刻,他才庄重地、小心翼翼地在录取通知书“新生”那一栏,同样写下了她的名字——
商尽欢。
笔,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参宿因为错过了高考,选择复读一年。
她找林娟借了一笔钱,重新租回了曾经和商尽欢一起住过的那间小屋。
说来也是命运的讽刺,因为这屋子之前出过事,被媒体多方报道,房价跌了。
以前每月350块,她和商尽欢一人分担175块。
现在,房东直接半价租给了她——每月175块。
商尽欢以另一种形式,依旧分担着一半的租金,陪在她身边。
屋子还是老样子。
天花板依旧漏水,滴答,滴答,滴答……
她依旧用那个盆接着。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曾经的商尽欢,学习状态近乎疯狂地投入和偏执,每晚熬到深夜,除了学习,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是偶尔,她会对着某个地方发呆。
那里曾经摆着小电煮锅,她们曾围着它吃两块钱的挂面,也曾在那年冬至,一起端着锅,笑着拍下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
到后来,她有些魔怔了。
在又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夜,她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疯狂地想念两个人相拥取暖的夜晚,想念最后那段时光里,她们如何互相督促,学到凌晨两三点,如何把冻僵的手恶作剧地塞进对方的后颈,激起一阵尖叫和笑骂……
想到这些,她开始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破败的小屋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在最极端的时候,她甚至尝试过各种荒诞的“招魂”方法。对着镜子削苹果皮,期盼皮不断就能在镜中看到想见的人;玩笔仙,颤抖着问出一个又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她通通试过了。
但商尽欢,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
“你就在那里!我看到你了!快出来!”
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大喊。
——
第二年6月8日,下午考完理综,参宿提前一会儿交卷走出了考场。
外面围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和抢新闻的记者。
一个记者眼尖地看到她出来,立刻将话筒递过来:“同学你好!恭喜你考完了!此刻心情怎么样?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
参宿看着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考后的喜悦或解脱,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积压已久的疲惫。
她沉默了几秒,说道:
“我想感谢我的数学老师,徐春红老师。”
记者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我感谢她教会我,在这个只看重分数和排名的地方,情感和陪伴是可耻的,互助和体谅是愚蠢的。我感谢她让我明白,所谓的‘为师之道’,有时候不过是精准计算投入产出比,将学生分为三六九等,区别对待。”
记者脸上的笑容僵住,镜头后的摄影师也不知所措。
面前的女孩仍然笑着:
“所以,在这里,我向她献上我最真挚的祝福——”
“我祝徐老师您,桃李满天下,我更祝您,在您每一个志得意满的深夜,当您独自一人,关上灯,准备享受成功带来的安眠时,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您曾轻蔑地归类为‘次品’、‘蠢货’、‘拖后腿’的学生,那些被您的言语和冷漠打磨、压榨、甚至碾碎过的生命,他们并未真正消失。”
她的眼睛直视着镜头深处,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个她正在描述的人。
“祝您能永远感觉到,他们就在您的窗外,在您窗帘的缝隙里,在您地板的反光中,在您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无声地、沉默地、永恒地注视您。注视您如何用我们的青春和血肉,堆砌起您个人的丰碑。”
“祝您功成名就的每一个光环背后,都镶嵌着无数双我们这样、您不曾真正看见过的眼睛。它们会一直看着您,直到永远。”
……
“病人现在醒了,你可以进去看看。”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参宿回过神,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穿戴好防护服,仔细消毒,然后走进了icu。
林娟躺在病床上,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七天,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得脱了相,因为头部手术,头发也被剃光了,露出青白的头皮。
参宿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妈。”
林娟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一只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拉她。
参宿看着那只手,却没有握住。
“对不起……参宿……”林娟的气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参宿没有回应,而是俯下身,平静地问:“感觉怎么样?”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怎么样?”
林娟的眼泪瞬间就从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参宿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动作轻柔:“别哭啊,才这样就哭了吗?”
“对不起……参宿……”林娟只能重复着这句话。
“没关系了,我原谅你了。”参宿凑在她耳边说。
林娟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
然而,参宿却紧接着,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希望听到我说这个,对吗?”她俯着身,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母亲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我不说违心话的。”
林娟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似乎想挣扎,却被参宿轻轻按住。
参宿看着她母亲的眼睛:“你渴望得到我的谅解吗?”
林娟点了一下头,泪水流得更凶。
“可是我恨你,妈妈。”
“我恨你恨得要死,我恨你恨得抓狂。”
林娟戴着鼻氧管,呼吸变得急促而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现在后悔了吗?”参宿问完,又说:“但已经太晚了。”
她直起身,替林娟掖好被子,轻声安慰:“你就带着你的悔恨、你的自责、你的不甘……”
“去死吧。”
说完,她转身,平静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隔天晚上,林娟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参宿回老家帮她销户。
她对这片土地印象早已模糊,12岁那年被父亲强行带走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
路上遇到一个挑着菜担子的大娘,打量了她好久:“你是林娟家的姑娘吧?”
参宿抬起眼,淡淡地看着对方。
那大娘很热心:“你和她眉眼长得真像!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忘记了吗?”
参宿摇摇头:“忘记了。”
那大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对你印象可深着呢!记得你那会儿刚出生,可讨喜啦!一个小妞长得又好看,哭起来跟笑起来似的,都是咯咯咯的,逗得人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