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氏绢纺的布料色泽华美,文锦苑的绣娘手艺精湛,这倒是个两全的好法子。”周其卿不吝其夸赞,转而问谢逢华,“谢娘子觉得呢?”
谢逢华收回视线,道:“听闻文锦苑造艺堪称一绝,尤其苑中的月下仙更是独一无二,专贡皇室贵族。若是两家合作,一家出料,一家出手艺,取长补短,倒也不失为一种远见。”
周其卿突然重重咳嗽起来,像是在咳,又像是在笑。
谢逢华倒了杯水递给他,担忧道:“没事罢?”
“没事没事。”周其卿饮下两口水,方才缓过劲来。
楼上有人唤明玹,明玹与周其卿客套了几句便匆匆上楼了。
周其卿想到什么,忽然泄出一声轻笑。
谢逢华不解:“笑什么?”
“我在想你方才提到的月下仙。”周其卿好不容易才压下笑意,可隐隐抽搐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不纯的目的,“你可知那月下仙为何专贡皇室,却很少见那些人穿过吗?”
谢逢华心道与我何干,但既然周其卿主动交代了,那便没有不继续听下去的道理。
“因为太稀少了?”谢逢华配合他,抛出自己的猜测,“还是容易碎裂污浊,不好打理?”
周其卿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非也非也。”
环顾四周,周其卿以手掩唇,声音骤然低沉:“因为那月下仙呐,根本不能穿出门。”
谢逢华眨眨眼,一时脑子没能转过来,“……是怕歹人劫掠吗?”
见点拨不通,焦急之余,周其卿又生出几分逗她的心思。
“这还不懂吗?就是……”
周其卿绕过桌案坐在她身旁,俯身凑近她耳畔,悄悄说了一句话。
听清那几个字,谢逢华的脸“腾”地煮熟了。
煮熟的虾子都抵不过她颊边的半分羞红。
好半晌,谢逢华才似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这个……名声太大,我……我也只是……只是听别人说的……”
周其卿扶着桌沿,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周其卿抹去眼角泪水,道:“月下仙名气虽大,但也并非传言般千金难求。”
起初,文锦苑的确只是普通的皇家御用的织造坊。上至皇帝龙袍,下至文官武将的官服,皆出于文锦苑。
文锦苑名声在外,无数绣娘们其苑中一个织娘的席位挤破了脑袋,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愿为文锦苑的一件衣裳一掷千金。
后来有个官人来到文锦苑,说定制一件衣裳。
“那人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薄’,薄如蝉翼,薄能透光,给人一种身着云雾,飘飘欲仙的感觉。”
本以为是刻意刁难,但那人直接放下一箱白花花的银子,说过几日便取,就走了。
钱到手中,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所以月下仙做出来了?”谢逢华接话。
周其卿点头:“不过那时还不叫‘月下仙’。”
交了货,官人很满意,拿着衣裳走了。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却不曾想,一周后,忽然有许多人上门询问一款名为“月下仙”的衣裳。
当年文锦苑的掌事觉得奇怪,便向人打听,得知“月下仙”便是那人那官人所定制的衣裳,而“月下仙”之所以流行,只是因为一个贵人穿着它跳了一支舞,成功爬上了皇帝的龙榻。
皇帝偏爱其衣料的白皙透肤,特赐名“月下仙”。
不多时,贵人升了位份,成了尊贵的贵妃娘娘。
一杆起而百影从,众人纷纷效仿,争相抢购“月下仙”,但时间长了,心思也变得越来越不干净。
“起初人们尚能在衣裳里套一件里衣,后来,他们身上便只有一件‘月下仙’。”
掌事见状不对,欲阻拦却为时已晚,不少对家和文官早已各自联合,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不约而同抨击着文锦苑恶俗污浊。
在皇城动作前,掌事急中生智,来了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继续接收着客源,一边将先前的“月下仙”全部销毁,并将丝织改为锦绣,加厚了布料。
“这样倒是能说得过去。”谢逢华若有所思,“不过货不对版,也是会落人口舌罢。”
周其卿道:“皇帝亲封的文锦苑,谁敢说一句不是?”
谢逢华觉得奇怪:“都出了这种事,圣上为何还要继续使用文锦苑?华京大大小小的织造局不少,就非文锦苑不可?”
周其卿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织造局再多,手艺也是旁人学不去的。”
“只是为了手艺?”谢逢华道,“难道不是因为皇帝和那些达官贵人们需要‘月下仙’吗?”
周其卿笑而不答。
酒足饭饱,时候也不早了。
分别前,谢逢华突然问道:“当年进献美人的官员怎么样了?”
周其卿脚步顿了顿,竟一时无言以对。
谢逢华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不愿开口,也未曾逼迫。
正欲转身离开,周其卿的声音倏然钻入她的耳中。
“或许,他早已忘记他的来时路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