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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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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多言,容妙凝轻咳一声,又端起了长公主的架势。

“世子那边本宫自会说和,待世子彻底断了念想,本宫自会许你富贵无忧。”

“民女不要富贵。”谢逢华说。

容妙凝以为幻听:“什么?”

谢逢华坚定道:“民女做这一切皆出自本心,不求富贵。”

像谢逢华这般淡泊名利的女子容妙凝见过不少,但多数都是因为渴望更大的利益。

容妙凝也见怪不怪,“那你要什么?”

谢逢华拎裙跪拜,郑重其事道:“民女想求一个机会。”

一个入朝为官的机会。

容妙凝居高临下睨着她,“据本宫所知,你的兄长谢怀世推拒了周相的举荐,执意留在太学任职,若你还想为他筹谋,本宫劝你死了这条心。”

“不,”谢逢华道,“民女是为自己求。”

这倒是有点意思。

容妙凝探手,端起谢逢华的脸,视线在她下垂的眼尾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容妙凝放开她,在她眉眼垂落的刹那,接着说,“不过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

周铭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说谢逢华并不在明府。

不在明府,想必就在太学了。

周其卿打挺弹下床,匆匆套上外褂,朝着廨舍的方向走去。

“谢娘子!”

山水湖畔,听到有人唤她,谢逢华将信纸折了几折,揣于袖中。

四下无人,周其卿席地坐于谢逢华身旁,道:“有几日未见你了,在忙什么?”

“没什么。”谢逢华强打起精神,若无其事道,“成绩出来了吗?”

“嗯,我得了甲等。”周其卿像是很高兴,眼眸宛如波光粼粼的湖面,若非男女有别,恐怕他已经抱着谢逢华转了好几个圈,“到时候我再向父亲请命,你可以留下来了。”

周其卿从日夜背书的困倦折磨聊到考试时止不住哆嗦的手,越聊越兴奋,手也控制不住地比划起来。

谢逢华抱着双膝,歪头静静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唠叨。

她已然不知自己听进多少,只是单纯觉得周遭太过阒然,静得人害怕,无端生出许多遭乱的念头。

她极度需要一种声音填补内心的空缺。

觉察到谢逢华的安静,周其卿止住话头,看向她,“你不开心?”

谢逢华撑着脑袋,答非所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留在太学吗?”

“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兄长吗?”

谢逢华勾了勾唇,摇头否认:“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很自私,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

周其卿怔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日你与我讲了月下仙的故事,”谢逢华揉了下眼角,擦去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礼尚往来,我也讲桩我的故事罢。”

明嘉二十四年,秋。

谢逢华挎着一篮鸡蛋,穿过荒草丛生的麦地,一路行至一栋宅院前。

院门虚掩,透过缝隙,一白衫青年正在院中洒扫。

谢逢华推开门,唤道:“陈大人。”

“是谢娘子啊。”

陈言意将扫帚倚在墙角,前来迎她,看到她篮子里的鸡蛋,疑惑道:“这是?”

“听闻陈夫人生产不久,我娘说生产的女娘身子正虚,又经一路颠簸,想必正是缺奶水的时候,阿娘就托我带些鸡蛋,给夫人补补身子。”

提及孩子,陈元年面上骤然失了血色,手足无措地推拒着她,“这……这心意我们领了,只是今年收成不好,正是家家户户都不好过,这鸡蛋还是你们留着罢。”

谢逢华全无觉察,一个劲把竹篮往他话手里塞,“陈大人多虑啦。我和阿娘靠着手艺攒了些家底,如今家里尚有余粮,足矣挺过年冬。这鸡蛋是您帮我们盖房子的报酬,看在我和我阿娘的面子上,您就收下罢。”

“官本为民,这都是在下应该做的。”

几番拉扯下,竹篮还是塞进了陈言意手中。

谢逢华背过手,躲开了陈言意递来的银钱,“陈大人,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想问您求个答案。”

陈言意悻悻收起银钱,道:“谢娘子尽管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谢逢华道:“您在朝中做官,也认识我兄长,他可曾对您提过远在阳城的爹娘和小妹?”

陈言意颔首:“自是提过,我瞧你第一眼,就知你是济民的妹妹。”

“提起就是牵挂着,可为何阿兄一走数年,音信全无,若非您至阳城,我们仍以为阿兄早已客死他乡。”

陈言意默了一瞬,斟酌着言辞:“这些济民兄未曾提过。不过这些年朝中党斗,华京变故横生,济民处处碰壁,想必也是怕你们担心,才有意隐瞒的。”

谢逢华“哦”了声,不死心地问:“那大人可否替我们给阿兄写封信,就当带句平安。”

陈言意颔首:“好,我尽量。”

阳城只是陈言意被贬路上的临时落脚,他没待几天,便再次动身。

临行前,陈言意特意登门拜访。

“信我已经托人送出去了,”不知经历了什么,陈言意面容憔悴,疲惫之色尽显,“至于能不能送到济民手中,就凭上面人的意思了。”

谢逢华不解:“什么叫‘上面人的意思’?”

陈言意忽而看向马车旁静等待着他的妻子。

陈夫人身子大抵未好全,浑身裹得严实,却也遮不住日渐消瘦的身形和眼中的根根血红。

像是预料到什么,谢逢华突然问他:“孩子呢?”

“死了。”陈言意平静地说,“昨日华京来信,陈府意外走水,麟儿连同陈府百余人皆葬于火海,死无全尸。”

轰隆!

旱了多月的田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暴雨。

农人们纷纷逃出家门,在滂沱大雨中欢呼雀跃,任由泥水裹身,雨水洗涮。

泪水分不清悲喜,尽数融于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化于这场迟到的雨水中。

欢庆声中,陈夫人压抑的哭腔宛若野外孤魂,苍凉悲婉,格格不入。

谢逢华目送那辆孤单的马车摇摇晃晃驶入雨幕中,浓缩成一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再后来,陈家的雨变成了谢家的雪,带来了父亲战死疆场的消息。

母亲由此一病不起,本就紧缺的食物因昂贵的药材变得更为拮据。

边关战事不止,那些征兵的官吏来得越发频繁,眼睁睁的,村子里的男丁越来越少。

为了家族香火延续,剩余的适龄男子纷纷寻良女结亲。

纵使当下拿不出特别多的聘礼,为了香火,男子们甚至不惜霸王硬上弓,靠毁人清白从而得到女子。

一时间,村子里的女子纷纷出逃,另寻他路。

邻村小花背着包袱上门寻她,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谢逢华看了看床榻上神志不清的母亲,朝小花摇了摇头:“不了,我已经答应嫁给隔壁崔公子了。”

原因无他,因为崔家有钱。

有了钱,她就可以给阿娘买药治病了。

但是不巧,聘礼到手的第二日,崔公子就被发现死于家中,仵作验尸后,断定为意外摔伤导致身亡。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又有几家上门提前,但都被我‘克死’了。”谢逢华自嘲般笑笑,说,“阿娘病逝后,我就逃出了村,循着先前陈大人给的消息,一路寻到华京,寻到兄长。”

“你们觉得我留在太学是为了兄长,可兄长权势滔天又如何?到头来抛弃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谢逢华站起身,仰头望向天际悬挂的一轮明月,道:“所以啊,周其卿,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能力才叫权力。向旁人乞讨来的,不过是镜花水月,指间流沙,你终究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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