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子匆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气冲冲跑出院落。
谢逢华在门外踌躇片刻,定下心神,抬手叩响门扉。
“谁?”
男子声音低沉压抑,偶尔夹杂着瓷片碰撞发出的细微叮当声。
谢逢华迈过门槛,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是……陈祭酒吗?”
陈元邑将碎片用帕子裹好,丢至院外,折返回屋,又净了手,出来时,谢逢华仍站在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提及这位谢娘子,长公主仅用五字概括——“不在你之下”。
想当年陈元邑连中三元,是皇帝钦点的状元,朝廷党争你死我活,独陈元邑出淤泥而不染。
眼前女子平平无奇,又是如何说服长公主心甘情愿为她引荐的?
换做几年前,长公主塞来的人,陈元邑定当好生招待。
只是自从和亲事变后,陈元邑对这位长公主所作所为大失所望,处处敬而远之。
然而长公主还是找上了门。
长公主一句“举荐”,轻飘飘地将黑锅甩给了他。
朝臣身边哪个没有自己的耳目,谁人不知谢怀世入了容舟门下。就容舟与周惕守斗得你死我活的劲头,足矣使世人对谢怀世兄妹敬而远之。
若陈元邑应了长公主的话,将谢逢华安插在太学,今日谢逢华入太学做学官,明日周惕守就请他去周府喝茶。
周惕守有得是法子让他悄无声息地在华京消失。
若不从……
陈元邑盯着信尾的长公主印,久久没有开口。
上一个违抗长公主的官员已经身首异处了,陈元邑身后尚有一大家子嗷嗷待哺,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绝不能死。
“陈大人?”谢逢华瞧他双目微阖,误以为他睡着了。
陈元邑抬眸,视线略过她朴素无华的衣衫,漫不经心道:“可曾教过书?”
谢逢华颔首:“曾在宁斋书院教书,后来兄长被人举荐至太学做官,我也随家搬来城东暂住。”
“宁斋书院?倒是个好地方。”陈元邑颔首,“你可知何人举荐你兄长?”
谢逢华抬了抬眸,淡然道:“晚辈不知。”
陈元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将信纸随意放在一旁,顺手拾过笔,摊开公文,头也不抬道:“你先回去罢,本官再考虑考虑。”
果然难搞。
谢逢华挑起好看的眉,秉持着尊老重礼的原则,没有继续纠缠,起身告礼:“那……晚辈在长公主府静候大人的好消息。”
笔尖一顿,墨迹穿透纸背。
陈元邑抬眼,皮笑肉不笑:“谢娘子是在威胁本官?”
“晚辈不敢。”谢逢华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分明低他一头,却透着上位者的高傲,“晚辈奉长公主之命,既要回去,自是要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句句不离长公主,这是摆明了要用长公主压他。
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陈元邑看着面前的女子,心道长公主果真是故意给他找了个棘手的大麻烦。
陈元邑正思索如何圆局,忽然门外传来动静。
国子司业段恒手捧一打公文,正局促地站在门边,见他们看过来,没话找话道:“方才下官遇见您夫人了,只是嫂子似乎脾气不大好,没理下官。”
陈元邑惯是不听他废话的,开门见山道:“你来做什么?”
段司业沉浸于被陈夫人忽略的悲伤中,被点了名,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忙把账本往陈元邑桌上一摆,道:“这是这个月国子监的开销,烦请您过目。”
陈元邑淡淡应了声,视线落在被忽略的谢逢华身上,思虑片刻,对段司业道:“行明,上月考核的试卷可还有剩余?”
段恒点头:“有是有,不过你要做什么?”
陈元邑翻阅账本,随手指向谢逢华,“找间空舍,让谢娘子写篇策论练练手。”
“策论?”段恒不可思议地指向谢逢华,“她她她……”
“咳。”
谢逢华轻咳一声,打断了段恒呼之欲出的惊讶,温声道:“有劳段司业了。”
虽不解这两人唱的哪出戏,但瞧陈元邑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段恒只得应下桩糟心活。
“本官只等你半个时辰,写不完,只能请谢姑娘打道回府了。”临离开前,陈元邑如是说。
半个时辰。
是瞧不起她,亦或者压根不觉得谢逢华会写关于当下政治的文章?
在太学的一个多月,谢逢华吃的也不全是白饭,看的也并非全都是圣贤书。
她连周其卿都能从不合格教到甲等,教学相长,受益更多的反而是谢逢华自身。
半个时辰后,段恒打着哈欠凑到谢逢华身旁,见她还在写画,不由得揶揄:“谢娘子,需要下官送您回去吗?”
“不必,我写完了。”
谢逢华拽过一旁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纸面的试卷交给他,手下依旧奋笔疾书。
段恒大致扫阅了试卷,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惊艳,感慨之余,低头见她手中笔墨不停,不由得好奇:“那你现在在写什么?”
谢逢华落下最后一笔,小心吹干墨迹,道:“绝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