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领导”的夹克。他穿牛仔裤和休闲衬衫,随意却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夫人也是一身同色系的搭配,像提前对过——那种“我们是一体”的匹配,做得很自然。
若岚忽然有点觉得好笑,所谓“休闲”,也是一种展示。而展示,是权力的一部分。果然,活动似乎还有专门策划。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摄影师穿梭在草坪间,给每一张野餐垫都拍照。若岚远远看见院长拉着夫人在树下摆姿势,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转身,像拍一组照片。
旁边有人低声八卦:“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吧?一路走过来的,真般配。”“听说夫人当年也很厉害。”若岚听得饶有兴趣。八卦这种东西,永远比会议纪要更有内容,也更有画面。
午餐时间到了。
大家按照系、学科、熟络程度自然围拢成圈。每一张野餐垫都像一个小小的社交单元。
院长开始“巡场”。
他端着一杯饮料,像领导敬酒一样,一张垫子一张垫子走过去,跟大家聊几句,尝一口食物,点点头,说两句“不错”“挺好”“辛苦了”。
他走到若岚这张野餐垫时,目光扫了一圈,竟然很快就分辨出了哪些是外面买的,哪些是自己做的。
他伸手指了指她带来的糕点:“这个是谁做的?”
若岚微微一笑:“我做的。”
院长拿起一次性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尝。他嚼得很认真,像在评一个论文摘要。过了两秒,他点头:“很好吃。正是这个节气要吃的。”
若岚心里轻轻一动。
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节气”两个字。
今天这么多人吃她的糕点,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做这个、为什么应节。只有院长一句话,就把她那点小小的用心点破了。
她正要接一句什么,院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午饭吃到一半,话题开始变薄。
若岚渐渐意识到:这跟她记忆里的国外聚会不一样。那里大家会聊生活,会聊真实的细节;没有人真的敞开讲自己的过去、家庭。你讲得好,别人嫉妒;你讲得差,别人轻视;你讲你靠背景,别人说你投胎好;你讲你不幸,别人只会当成故事在背后嚼一嚼。
所以最后大家就只剩下“活动”。
有人站起来去扔飞盘,更多人开始收拾准备走。就在这时,院长的行政助理抱着一个大袋子绕场,像发奖品一样给大家掏出扑克:“我们给大家准备了牌!可以打掼蛋!”
若岚一瞬间有点惊讶。
——原来在这里,人们不聊天的时候,就只能打牌。
她不会掼蛋。她甚至连规则都不熟。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打算去飞盘那边。飞盘圈大多是陪孩子的老师,热闹。她走过去的路上,用眼角扫过一张张野餐垫。
她看见一圈人已经坐成了牌局。再往边上,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最边的一张垫子上——院长、院长夫人、何若兰、还有一位副院长,正在打牌。
他们配合得太熟练了,熟练得一点都不拘谨。那种默契不是刚认识的人能有的。院长夫人笑着递牌,何若兰顺手接过,副院长说一句玩笑,院长也淡淡接住,像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坐过很多年。
若岚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刺痛,是一种突然清晰的认知。
——原来圈层不是靠工作熟起来的。
圈层是靠“私下”。她忽然明白,何若兰他们已经更早、更深、更自然地进入了那张野餐垫。而她还连边的没有摸到。
野餐结束得很快。
下午一两点,人就散了。有人抱着孩子走,孩子还在喊“再玩一会儿”;有人提着空袋子走,像完成了一次单位活动;摄影师最后还追着院长拍了两张,院长夫人笑得很稳,像习惯了镜头。
若岚抱着剩下的盒子回家,回味着这场聚会,像她之前在海外经历过的那些温暖聚会的影子,又带着中国式的委婉。看起来热络,一起吃,一起笑,一起在草地上晒太阳。可太阳底下,每个人的位置仍旧很清楚。嫡系在哪边,圈层在哪边。你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