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抿唇,“这花枝已经切断了,活不了多久了,不过看着好看,自欺欺人罢了。”
更何况,这花一开始就是被他破坏掉的。
小红却拽了拽她的袖子,带着她走近两步:“您再仔细看看呢。”
宋知予抬眼。
繁茂的枝叶间,有些颜色略浅一些的花朵。风一吹,一旁的花瓣轻轻摇动,但那些颜色浅一些的花却丝毫不动。
仔细看去,原来那些不是真的海棠花,而是用软玉,一个个仿照着海棠花的样子雕成,又仔细地缀在枝头的。
小红对她解释:“爷说了,断枝不可能再被接回去了。”
“有些东西破坏了便是破坏了,再也无法挽回。”
“但是这海棠树仍旧好好的,总会再生出新的枝叶来。”
“在旧伤愈合之前,把原来的花先接上去。真花枯萎了,还有这玉雕的花撑撑场面,不至于让娘子每天见到这树都生一次气。”
宋知予盯着那树怔怔地发愣,不期目光游移,正瞧见谢聿安挽着袖子从屋外进来。
他那双墨黑的眼睛与她的碰上,也是一顿,挪至一旁。
“醒了?听下人说,你烧退了些。”
宋知予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上还染着些墨迹。
她莫名就想起迷蒙睡梦中,那只搭在她脸侧的手,妥帖、有力,帮她驱赶走所有梦魇。
“将军还会雕玉?”
她猛不丁地一问,将谢聿安问得愣住,眼风瞟上枝头。
“你当我只会杀人?军营里也有闲着的时候。雕虫小技罢了。”
宋知予垂眸不语,心里那点又痒又痛的感受却越发明显,让她几乎难以忍受。
“还有哪里不舒服?”
额头上传来触感,宋知予一抬眼,便撞进他关怀的目光里。
谢聿安也是一顿,僵硬着收回搭在她额上的手。
“……你那银墨,我去市面上找了找,那东西虽不昂贵,却是出于大师之手,再无一模一样的。”
“这几日我会再去别的地方找一找,若不能赔你一个一样的,便争取赔你一个更好的。”
“还有……”他话语一顿,带着她进了屋。
一叠宣纸被塞进宋知予怀中。
“弄毁的那副画,我试着复原了一下…但我承认,我在这吟诗作画上属实是没有什么天赋,顶多就这样了,你若不满意…大不了…”
“回头我再多练一练,等你满意了为止。”
宋知予垂首翻弄着宣纸,那纸张上按着她被毁的那副画反复临摹,从一开始辨认不清的墨团,到后面渐渐有了形状的山水。
字画不会骗人,会最真实地将作画者的心血凝结在其中。
很明显他此前从未学过作画,却一笔一划临摹地艰难而认真,有些笔触中明显看得出隐忍的不耐烦,墨尖几乎炸开,又被生生地束缚得规规矩矩。
透过这山水,她几乎能看见他作画时紧皱的眉,看出他的挫败与耐心。
整整上百副画作。
她昏睡了多久?似乎也就一日一夜。
那重整的海棠树,以及这些画。
他为了展现诚意,做了多少事?
宋知予有些眼热,“其实将军大可不必如此…那日冲你发火本就是我不对…”
他却出声打断她:
“宋知予。”
“你值得。”
她一愣,一时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却撞进他黑黝黝的眼中。
他认真地看着她: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更不想要你的感动,而是本就该这样。”
“无论是修树还是学画,对我来说不过是耗费一些时间精力,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甚至不能奢望这些拙劣的举动能真的弥补你一二。”
“所以,无论宋青平从前如何教导你,无论你从小到大听到过多少讥讽的话。让别人一丁点善意与付出都令你觉得沉重、难以承受。”
“我今日就清楚明白地告诉你,你值得。”
“被人伤害,你想哭时就应该哭,想发怒时就应该发怒。你想要以牙还牙,就应该举起刀剑往仇人身上捅。”
“你所有的感受都是正当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同,更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宋知予看着他,一时竟语塞。
而他则垂下眼,微微红着耳根,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也是今日才明白,我对你道歉,却从未解释过自己的行为。”
“那夜胡闹也好,成亲以来对你的种种冷落也罢。这一切都有关于你,却不是因为我厌弃你。”
他墨黑的眼睛盯着她,轻而稳地说:
“宋知予,是因为我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