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已经抬起了头,正坐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捡起那些废稿。
“程澈?”
她看到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惊讶。
程澈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是看着她,和她脚边那堆“失败”的证明。
“你不需要画得完美。”
他说。
这是他思考了两个小时,从自己破碎的逻辑系统里,挤出的唯一一句话。这是他学到的,关于她的第一条“公理”。
林未捡拾纸团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
她轻声问。
“那需要画得什么?”
程澈被问住了。
是啊。
如果不追求完美,那应该追求什么?
真实?诚实?还是别的什么,他无法定义的东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法回答。
他第一次,在一个可以被回答的问题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回答。
林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谢谢你。”她说,“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的答案。”
程澈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他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比奥数竞赛更艰难的考试。
在教学楼的出口,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站在阴影里,等了大约十分钟,直到看见林未背着画板,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艺术楼里走出来。
确认她走远后,程澈转身,重新跑上了顶楼。
他冲进那间空无一人的画室,径直走到那个装着废纸的垃圾桶前。林未已经把那些废稿都扔了进去。
他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
最后,他抽出了一张。
那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只画了几道凌乱的、焦虑的线条。
画的是窗外的那根枯枝。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充满了失败和放弃的痕迹。
程澈将这张画纸,小心地展开,抚平,然后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样本”。
他只是想留住它。
留住这个夜晚,她的无助,他的无能,和那个他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回到家,他打开深蓝色的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上,他没有写下任何定义或推论。
他用紫色的、代表“不确定性”的笔,将那张画着枯枝的废稿,用胶带,工整的贴在了正中央。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观测记录:今晚的月亮,有七颗晕星。】
这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记录。
但程澈知道,这是他能为这个“无法建模”的夜晚,写下的,唯一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