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绪波动曲线上,她把那些波峰和波谷,变成了一座座过山车,上面还有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正在尖叫的小人。
她把他的严谨,他的逻辑,他的所有心血,都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色彩斑斓的涂鸦。
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笔下,变得面目全非。
程澈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拔掉了电源,所有的运算都停止了。
他本该愤怒,本该抢过那份方案,质问她为什么如此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她低着头,专注地画着,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满足的微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他只是觉得好奇。
像一个程序员,看着自己的代码,被一个艺术家用颜料改写成了一首诗,他想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十几分钟后,林未完成了她的“二次创作”。
那份原本冷静、克制的方案,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本独一无二的、充满了呼吸和体温的绘本。
她把“画册”推回程澈面前,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好了,现在完美了。”她说。
程澈看着那份被“污染”的方案,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
他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林未托着下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她笑着说,“你的完美方案里,需要一些不完美的呼吸孔。”
呼吸孔。
程澈咀嚼着这个词。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那些夸张的表情,那些无视所有逻辑的色彩。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些看似无理取闹的涂鸦,是她为他那座密不透风的、由数据和公式构成的堡垒,开凿出的一扇扇小小的窗。
为了让阳光能照进来,为了让风能吹进来,为了让里面的那个人,能够……呼吸。
程澈没有再说什么。
他收起那份已经面目全非的方案,小心地,放回牛皮纸袋里。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喂,”林未在身后叫住他,“那……还执行吗?”
程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执行。”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走出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程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学习。
他把那份涂鸦版的方案,拿出来,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着那个被打瞌睡的自己,看着那个被公式追着跑的林未,看着那个在分数线上走钢丝的他们。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她说的那句“你杀死了它的呼吸”。
他好像,终于有点懂了。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
在他离开图书馆后,林未一个人在那个座位上,又坐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极细的、几乎快要用完的铅笔。
她借来程澈那份方案的最后一页,在那片巨大的、写着“备注”的空白处,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清的力道,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像一个藏在公式推导过程里的、微不足道的假设。
“如果最优解里没有意外,它还是我的解吗?”
写完,她立刻用手掌蹭了蹭,让那行字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像是无意中留下的划痕。
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程澈现在还答不出来。
而她,也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