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忽,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程澈,”她没有看他,依旧盯着自己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你的退路里,有没有我?”
轰——
程澈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公式,所有的模型,瞬间被炸得粉碎。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任何预案之内。
她不是在问他们的未来规划,不是在问他的人生选项。
她在问,在程澈那庞大、复杂、充满了备用方案和风险对冲的系统里,她,林未,到底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她是一个需要被“优化”的变量?还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选项?
又或者,她只是他庞大世界里,一个偶然闯入的、优先级并不算高的……“非标准问题”?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被灌满了铅。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还是否?
“是”,意味着他承认,她只是他的众多可能性之一。
“否”,意味着他要推翻自己十七年来建立的整个世界观。
这是一个两难的悖论。一个真正的、无解的题。
林未没有等他的答案。
她好像也并不需要一个答案。他那长达十几秒的、死机般的沉默,已经给了她一切。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了然。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将帆布袋甩到肩上。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
像风吹过,不留痕迹。
程澈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机房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管理员过来催促,他才像个梦游者一样,站起身,关掉电脑。
在离开前,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林未用过的那台电脑前。
他重新开机,输入了她的学号和初始密码——她从没改过密码,他知道。
他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调出了她的提交确认页面。
他盯着那张表格,像在看一份来自外星文明的、无法破译的电报。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志愿: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史论。
第二志愿:空白。
第三志愿:空白。
他之前没有注意,系统默认不显示未填写的志愿栏。他点开了“显示全部”的选项。
那两个被他忽略的空白栏,赫然出现在眼前。
不,不是空白。
在“院校类型”那一栏的下拉菜单里,她没有选择任何学校,而是手动输入了两个字。
【复读】
程澈的手,在那一刻,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她不是不留退路。她的退路,就是从头再来。
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将就”这个选项。要么抵达她想去的唯一彼岸,要么,就退回原点,再走一遍。
一条路走到黑,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澈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未最后那个问题,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程澈,你的退路里,有没有我?”
他现在有了答案。
可是那个提问的人,已经走了。
他输了。
输给了他引以为傲的,无数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