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的那句“可惜,画得很好”,像一根极细的冰刺,扎在了程澈的系统里。
它不触发警报,也不导致程序崩溃,但它就在那里,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让他无法理解的寒意。
他想问她“为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问题编码成一句得体的、不暴露自己无知的话。
于是,他选择了回避。
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那里的一切都是清晰的,严密的,有因果可循的。每一个问题都有解,或者,可以被证明无解。不存在“可惜”这种模糊的、充满主观情绪的灰色地带。
十月中旬,北清数学系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数学之夜”——一场持续48小时的解题马拉松。几十名数学系的顶尖高手齐聚一堂,挑战那些由教授们精心设计的、堪称“地狱级”的难题。
程澈毫无疑问是其中的核心主力。
比赛进行到第四十七个小时,整个团队都卡在了最后一题上。那是一道关于黎曼几何与拓扑学交叉领域的复杂证明题,像一只盘踞在逻辑迷宫最深处的、长着无数个头的怪兽。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果冻。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论和被划掉的错误路径。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场智力极限挑战的独特气味。
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有人在揉着太阳穴,有人对着白板发呆,有人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螺旋。
程澈也到了极限。他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风扇在疯狂旋转,却依然无法降低核心温度。
他已经尝试了三种不同的证明路径,但每一次,都在中途遇到了无法绕开的逻辑断层。
“不行,这条路也堵死了。”团队的另一个核心成员,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博士生,烦躁地扔掉了手里的记号笔,“这个反例直接推翻了我们的基本假设。”
沮丧的气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距离比赛结束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程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放弃了计算。
他开始在脑海里,回放那道题的全部结构。他不再把它看作一个需要攻克的堡垒,而是想象它是一个……不规则的艺术品。
他想起了林未的画。那些看似混乱的笔触,那些不符合透视法的构图,那些她称之为“呼吸孔”的、不完美的留白。
如果……如果这道题的解,并不在那条最笔直、最短的路径上呢?
如果,解题的关键,不是添加更多的辅助线,而是……拿掉一条看似理所当然的公理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疲惫的大脑。
“回到第三步。”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程澈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全新的黑色记号笔。
“我们都默认了,这个空间是连续可微的。但题目给的条件里,并没有这一条。它只说了‘局部欧几里得’。”
他指着白板上一个不起眼的符号。
“如果,在这个点上,存在一个‘奇点’呢?一个不光滑,不可导,像被针扎出来的一个小孔……”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新的、截然不同的推导公式。他的思路像决堤的洪水,从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奇异的缺口,奔涌而出。
他的笔迹不再像平时那样工整,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凌厉的锋芒。
周围的人先是疑惑,然后震惊,最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兴奋的低呼。
“天啊……他把问题转化到复变函数领域去解决了!”
“这个思路太野了!他等于放弃了整个黎曼度量,直接在拓扑结构上动刀!”
最后的十分钟。
程澈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了最后一行证明。
Q.E.D.(证毕)
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闭环。当他放下笔的那一刻,计时器的蜂鸣声恰好响起。
整个阶梯教室,先是凝固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系主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走过来,用力拍了拍程澈的肩膀,眼睛里满是欣赏和激动。
“漂亮!程澈,你为我们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数学直觉!”
程澈站在那面写满了胜利的白板前,被巨大的喜悦和疲惫包裹着。他做到了。他在最顶尖的智力对决中,用一种堪称艺术的方式,赢得了胜利。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是他灰色世界里,最绚烂的高光。
他看着那面写满公式的白板,那复杂的结构,那清晰的逻辑链,在他眼中,美得像一幅精密的、冷峻的杰作。
他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和团队庆祝,不是接受教授的赞美,而是……
他想让她看到。
他想让她看到,他的世界里,也有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极致的风景。
他对着那面写满了推导过程的白板,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将照片发送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加任何文字。
他觉得,这幅“画”本身,已经说尽了一切。
此刻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林未正在央美的画室里,赶一张第二天就要交的油画作业。
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巨大的画布上,色彩正在激烈地碰撞、融合。她穿着一件被颜料弄得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头发用一支画笔随意地挽在脑后,赤着脚,在画布前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