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非理性”和“无用”色彩的问题。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推了推眼镜的动作,也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系统,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好看。”她说,“像你皱起来的眉头。”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他看。
纸上,是一朵用淡蓝色铅笔画的、胖乎乎的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今天的云,宜迟到。”
程澈看着那朵云,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眼睛。
他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失控,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输了。
输给了他十七分钟的焦虑,和一朵他没看见的云。
回北清的路上,程澈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他只是靠在地铁的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的灯光。
他正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痛苦的复盘。
他第一次,将“偶然”这个变量,正式纳入了他的核心算法。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
他那常年冷静自持的样子,显然出现了一丝裂痕。同宿舍的室友陆骁,一个同样智商超群的计算机天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哟,被女鬼抓走啦?魂不守舍的。”
程澈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没有打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因为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那本笔记本能够分析的范畴。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自家里的座机号码。
是他的母亲,苏文锦。
苏文锦是一位数学教授。一个比程澈更纯粹、更彻底的理性主义者。她几乎从不主动给程澈打电话,因为在她看来,所有的信息,都应该在每周固定的家庭通话时间里,进行高效的交换。
“妈?”程澈有些意外。
“嗯,”苏文锦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静而克制,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你父亲说,你这个月的消费账单里,多出了两张电影票,和七次计划外的咖啡购买记录。你的个人财务模型,出现偏差了?”
程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我自己的事。”
“任何偏离基准线的行为,都值得被分析。”苏文锦的语气不容置喙,“是因为那个学画画的女孩?”
程澈沉默了。
他知道,任何否认在自己母亲的逻辑分析面前,都苍白无力。
电话那头,苏文锦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在未来很多年里,都深刻影响了程澈的话。
“程澈,你要记住,门当户对,不只在门第,更在思维的维度。”
“你不能用二维的尺子,去丈量一个三维的物体。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它的投影。你会因为投影的变形而感到困惑、愤怒,甚至试图去‘修正’那个物体。但其实,错的不是那个物体,而是你的尺子。”
“如果你坚持要和一个三维的灵魂共度一生,你要做的,不是把她拍扁成二维,而是要努力,让自己的世界,也多出一个维度。”
电话挂断了。
程澈一个人在安静的宿舍里,坐了很久很久。
苏文锦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一直以来试图回避的、最核心的问题。
他和林未之间的问题,不是效率问题,不是沟通问题。
是维度问题。
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由x轴(时间)和y轴(价值)构成的、二维的平面世界里。而林未,生活在一个还包含了z轴(情感、直觉、偶然)的、三维的立体空间里。
他所有的困惑和焦虑,都源于他试图用自己的二维逻辑,去理解她的三维行为。
那晚,程澈打开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翻到了全新的一页。
他没有写下任何定义,或者推论。
他用黑色的笔,在纸页的正中央,画下了一个三维的坐标系。
他将三个坐标轴,分别标注为:X(逻辑),Y(时间),Z(不确定性)。
然后,他用紫色的笔,在那个三维空间里,画下了一条不规则的、无法用任何函数来表达的、螺旋上升的曲线。
在那条曲线的旁边,他写下了一个名字。
【林未】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不是四站地铁的距离,那是一个维度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