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平静。
她也举起杯,轻声说。
“也为,可能不同的未来。”
程澈握着酒杯的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个不愿承认的气泡。
不同的未来。
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
程澈坚持要送林未回宿舍。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口,让它们短暂地重叠。
“巴黎……要去多久?”程澈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一年。”
“一年啊。”程澈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不可控变量的时间跨度。
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构建解决方案。
“没关系,”他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勉强,“有时差也没关系。巴黎和北京,差七个小时。我计算过了,如果我每天熬到凌晨两点,正好是你傍晚七点。我们可以每天视频通话一个小时,不会影响你休息。”
他又开始了他的计算。他又一次,试图用严密的逻辑和最优的规划,来对抗距离和不确定性。
林未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程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不是七个小时,是十三个小时。”
“巴黎的冬天,和北京有时差。夏天七小时,冬天六小时,还有夏令时和冬令时的切换……”程澈的解释,在看到林未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没有感动,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悲哀。
“程澈,”她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时间。”
“当我在这里看着落日的时候,你那里正是破晓。当我走在塞纳河边感受冬天的第一场雪时,你可能正在为了一个项目的上线而通宵不眠。”
“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的月亮,呼吸的是不同的空气,我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里。”
“这不是靠意志力,或者更优化的算法,就能跨越的。”
程澈沉默了,他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算,在她描绘出的那幅巨大的、名为“现实”的图景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不堪一击。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为了她,改变自己的时区。
但他知道,他改变不了自己的世界。
回到宿舍,陆骁还在和投资人兴奋地打着电话。程澈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打开那个“心率”APP的源代码,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巴黎的一切。巴黎的地图,巴黎的地铁线路,巴黎的博物馆开放时间,巴黎的天气,甚至……基础的法语日常用语。
他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他为她规划好了从机场到学校的最优路线,为她标注出了学校附近最安全、也最便宜的超市。他甚至还做了一个“巴黎艺术展讯”的爬虫程序,可以每天自动抓取最新的展览信息,发送到指定的邮箱。
他把这一切,都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巴黎适应方案V1.0》。
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一种熟悉的、创造了新世界的满足感,混合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可以为她规划好在另一个城市的一切,但他无法把自己放进那个规划里。
他点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把那个文件夹,添加进了附件。
收件人,是林未。
他的手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那份“人生优化方案”被她看到时,她那冰冷的、失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个“低于40%”的匹配度报告,和她那句“你是在分析你的实验品”。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他现在按下发送,他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个错误。
他不过是再一次,试图用他的方式,去“入侵”她的人生,去“修正”她的不确定。
他是在用一种更庞大、更精致、也更自以为是的算法,告诉她:你看,没有我,你连在巴黎的生活,都需要我来为你规划。
这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最残忍的傲慢。
程澈缓缓地,将手指从鼠标上移开。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他明明已经找到了“解”的问题面前,主动选择了,放弃。
他选中了那封写好的邮件,点击了“删除”。在弹出的确认窗口上,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是”。
天亮了。
程澈看着窗外那片被晨曦染成灰蓝色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败仗。
但他输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