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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母亲的巴掌与夜晚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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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像最后的判决。将她心中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对亲情羁绊的留恋,也彻底吹灭了。

也好。

她忽然觉得一种奇异的平静。既然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既然活着只是无尽苦难的循环,既然连最亲的人都以最决绝的方式否定了你存在的价值……那不如,就由自己来画上句号吧。至少,这是她此刻唯一能自主决定的事情。

脸上红肿刺痛,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凉。她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不再有委屈,不再有祈求,只剩下万念俱灰后的死寂。然后,她猛地转身,不是回家,而是朝着巷子外,朝着锦江大桥的方向,用尽此刻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发足狂奔!

“苏梅!你给我回来!!”母亲凄厉到破音的嘶喊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带着无法言说的惊惶与绝望,但她听不见了。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盖过了一切,也仿佛要带走一切。

她跑过沉睡的街道,跑过空旷的马路,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疼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仿佛只有跑到那江水边,跑到那永恒的寂静里,才能终结这彻骨的痛苦与疲惫。

终于,冰冷的江风如同巨掌,迎面抽来。她踉跄着爬上锦江大桥,扶住冰凉粗糙的栏杆,剧烈地喘息。桥下,江水在浓重夜色中黑沉如墨,无声无息地流淌,深不见底,仿佛一张能包容所有痛苦、吞噬所有声音的巨口,散发着宁静而致命的诱惑。

就是这里了。

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与怕,所有的罪与罚。

她爬上冰凉的栏杆,铁锈的颗粒粗粝地硌着掌心。城市迷离的灯火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没有留恋,只有解脱般的平静。

闭上眼,身体向前倾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旧文:可删

她爬上冰凉的栏杆,铁锈的颗粒硌着掌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迷离的灯火,然后,闭上眼,身体向前倾去。

预期的冰冷与窒息并未到来。一只铁钳般粗糙、却异常稳定有力的大手,从斜刺里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她外套的后领!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硬生生从栏杆外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桥面上。尾椎骨和手肘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也让她恍惚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学跳江!”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底层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甚至带着点见惯生死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苏梅剧烈地咳嗽着,茫然地抬起头。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蹲在她旁边。老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编织袋,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头发花白杂乱,但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却奇异地显得澄澈平静,正静静地看着她,像看桥上一块石头,看江里一片水纹。

老人没再多说,伸出粗糙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半搀半拖地将她拉起来。“跟我来。”语气不容置疑。他领着踉踉跄跄的苏梅,走下桥头陡峭的、布满苔藓的石阶,来到桥墩下一个背风的凹陷处。这里用捡来的破木板、塑料布和硬纸壳搭了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旁边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捡来的瓶罐和废纸壳。老人熟练地搬来几块砖头,架起一个小小的、熏得漆黑的铁皮罐,又从编织袋里翻出几片还算干净的菜叶和不知哪里弄来的一点清水,开始生火。

火苗很小,在夜风里顽强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映亮了这方寸之地,也映着两人沉默的脸。锅里很快传来水沸的咕嘟声,一股极其清淡的、属于植物本身的味道弥漫开来,与江水的腥气、城市的尘嚣格格不入。

老人用两根树枝当筷子,搅了搅罐子,然后拿出两个搪瓷碗,一个边缘磕了好几个口子,另一个更破旧些。他先给自己倒了半碗,小心地吹着气,吸溜着喝起来。喝了几口,才把那个磕了口的碗推到苏梅脚边。

苏梅抱紧冰冷的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没动。脸上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剩下紧绷的刺痛和心底无边无际的空洞。

老人也不催促,自顾自喝着汤,半晌,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在这桥上桥下,捡了快二十年破烂了。见过跳江的,两只手数不过来。救上来过五个,你是第五个。”

他顿了顿,用树枝拨了拨火。“第一个,是个半大小子,跟家里怄气,一时想不开。救上来,哭了一场,后来听说去南方打工了。第二个,是个女的,比你大不了几岁,被男人骗了钱又骗了身子,怀了娃,那男人跑了。救上来时,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利索。”老人喝了一口汤,混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她问我,为啥要救她,活着没意思。我说,我老婆子当年,也是被人骗了,跟人跑了,扔下我和不满周岁的娃。我也觉得没意思,差点跟着跳了。”

苏梅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后来呢?”老人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对苏梅说,“后来,我看着怀里饿得直哭的娃,心想,我死了,他咋办?仇人能替我养娃?笑话。我就咬着牙,捡破烂,一口饭一口饭把他拉扯大。再难,也没想过死了。”他看了一眼苏梅,“那女的听了,没说话,哭了一晚上。天亮时,我跟她说,你要真恨,就更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到。看到那骗子的下场,看到自己能不能把这口气挣回来。后来,她娘家来人把她接走了。去年,我还在这桥上碰到她,抱着个孩子,穿得挺干净,看样子是过得去了。她认出我,给我塞了点钱,我没要。她跟我说,叔,谢谢您。不是谢我救她命,是谢我当时那句话。”

老人把碗里的汤喝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三个,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救上来,没两天又不见人影,听说后来被人打断腿,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算是白救。第四个,是个得了绝症的老头,不想拖累儿女。我救他上来,他骂我多管闲事。我没吭声,就每天捡到点能吃的,分他一口。过了俩月,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老弟,谢了,多活了俩月,看了几场雨,听了几天江响,也……不算太亏。”

他停下话头,窝棚里只剩下火苗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重新看向苏梅,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

“小女娃,我瞧你年纪,跟我女差不多大。我女……命不好,生病,没救过来。”老人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平,但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恨也好,怨也罢,都没处搁了。你看这火,”他用树枝指着那簇微弱的火焰,“看着快灭了,你给它加点能烧的东西,哪怕就这几片没人要的烂菜叶子,它就能再着起来,就能有点热乎气。人活着,有时候也就跟这火差不多。甭管烧的是啥,是好柴火还是烂叶子,只要还着着,就还没到绝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我知道你心里苦,有冤屈,有恨,觉得活不下去了。这江里,淹死过多少这样觉得活不下去的人。可死了,一了百了,那些让你苦、让你恨的人和事,他们还在那儿,一点没变。说不定还过得更好。”

“小女娃,听我一句。”老人盯着苏梅终于抬起的、布满血丝和泪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死,你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活着,哪怕就像我这样,捡破烂,看江水流,看人来人往。但只要你活着,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你就能等着,看着。”

他看着苏梅眼中骤然掀起的细微波澜,缓缓吐出最后那句话:

“看着那些糟践你、逼你走到这一步的人,最后到底能落个啥下场。”

这些话,平平无奇,甚至粗粝,却像一颗烧得通红的石子,“嗤啦”一声,狠狠投进了苏梅早已冰封死寂、布满裂痕的心湖。是的,她要好好活着,好好看着他们,最后能落个啥下场。

不是温暖的抚慰,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剧烈灼痛的刺激。

田閖办公室里王国华志得意满的油腻脸孔,母亲失望至极的凌厉眼神,醉汉猥琐的嬉笑,巷口邻居们窥探的窗户……无数画面随着这灼痛翻滚上来。

一种冰冷的、与她过往所有温顺忍耐截然不同的东西,从那灼痛的裂痕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不是希望,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持久的——恨意与执念。活下去,不是为了变得更好,而是为了成为一道冰冷的视线,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碗上。浑浊的菜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但碗壁摸上去,还是温的。

汤水里,倒映着那簇微小却顽强跳跃的火光,也映出她自己狼狈不堪、红肿着脸、却仿佛被某种冰冷物质重新填充了重心的影子。

良久,她伸出冰冷僵硬、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握住了那只粗糙的碗。

碗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沿着手臂,一点点向上蔓延。

很烫。

但她紧紧握住,没有松开。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抓住的不是一只破碗,而是从这漆黑江边、从这堆微弱的火焰里,生生攥住的一把淬毒的、名为“活下去”的利刃。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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