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听完,沉默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记得的,不少。有些名字和事儿,沾上就甩不掉。” 她没说怎么处理那些录音,但苏梅从她眼神里知道,她自有办法。
“各自领域的‘石子’,按照重要性、证据扎实程度分级。” 苏梅在笔记本上标注着,“一级为最优先:证据相对直接、金额或影响较大、与王国华个人决策关联紧密的。二级次之。三级为有待核实或关联较弱的线索。初期投递,以一级为主,混合少量二级,试探反应。后续根据情况调整。”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大家:“分工明确了,就像不同的车间,生产不同的零件。最终能否组装成一台能运转的机器,取决于每个零件的精度,也取决于组装的时机和顺序。从现在起,我们正式进入‘零件生产’阶段。过程会很枯燥,很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也会很危险,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让整个车间暴露。”
李春梅沉吟道:“苏梅,收集这些,尤其是调查供应商背景、梳理资金关联,多少会留下查阅痕迹,万一……”
“所以要有技巧。” 苏梅早有考量,“利用公开信息,比如市场监管局的网站、天眼查等商业查询平台(注意使用公共网络或□□)。在公司内查阅历史档案、报销记录时,要有合理的借口,比如‘核对往年数据做预算参考’、‘处理历史遗留账务问题’。多利用工作常态作为掩护。最重要的是,心态要稳,动作要自然。我们不是在搞间谍活动,我们只是在‘认真工作’、‘梳理历史遗留问题’。”
她的话带着一种冷幽默,却让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刘艳甚至极轻微地苦笑了一下。
“另外,” 苏梅从随身的旧包里,拿出三个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笔记本,和几支最普通的按压式圆珠笔,“用这个做原始记录。本子小,容易藏。笔迹尽量模仿平时工作书写,不要用特殊的笔或写法。记录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缩写、代号。定期将重要内容转移到更安全的存储介质后,原始记录最好销毁。”
她将本子和笔分给三人。冰凉的塑料外壳握在手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关乎命运的实感。
“下次碰面时间不定,看情况和我发出的信号。” 苏梅最后说道,“平时,窗台植物信号是主要联络方式。如果连续两周没有我的投递指令,也没有任何预警信号,你们就保持静默,只收集,不传递,直到看到新的信号。如果……超过一个月没有任何信号,也没有我的任何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其他三人心头一凛,“就执行最终撤离预案,假定我已失败或暴露。你们各自利用手中已掌握的部分证据,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匿名向更高层级的纪委或审计部门投递,做最后一搏,或者……彻底隐匿,等待风波过去。”
道班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秋风吹过破窗棂和远处荒草的呜咽声。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最终撤离预案。这几个字像冰水浇在她们刚刚因分工明确而升起的一丝微热希望上。现实冰冷的獠牙,再次显露。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走到这一步,她们早已明白,这不是请客吃饭,没有温情脉脉的保障。这是一条要么通向复仇与解脱、要么通往毁灭的不归路。苏梅的冷静与周密,是她们目前唯一的依靠,但她们也必须做好失去这依靠的准备。
“明白了。” 李春梅率先开口,将小笔记本和笔仔细收进内衣口袋。
刘艳和方晴也默默照做。
苏梅吹熄了煤油灯。浓墨般的黑暗和初秋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四人又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这一次,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相互确认和鼓励。
然后,她们像上次一样,依次悄然起身,如同滴入夜色的墨点,从不同方向融入铁路支线旁无边的荒草与夜色之中。
苏梅走在最后。她站在道班房外残破的月台上,望着远处城市边缘稀疏寥落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弟弟的短信没有再频繁发来,大概是学业或家里事情忙。母亲的情况,通过舅舅偶尔转达,还算稳定,但长期治疗的消耗如同无底洞,催促着她必须加快步伐,却又不能冒进。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更迂回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暗流已然分工,网络开始悄然铺展。四股细微却执拗的力量,从财务室的票据堆、采购部的合同柜、销售部的饭局记忆、以及后勤办的杂物角落,开始向着同一个黑暗的中心,缓慢而坚定地渗透、汇集。
2014年的秋天,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暗流汹涌的诡异节奏中,一天天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