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农历腊月二十八的下午,距离春节放假只剩最后半天。后勤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终于要解脱的松懈气氛,李主任早早收拾东西走了,张姐和两个年轻女孩也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面,讨论着晚上去哪家商场抢购最后一波年货。苏梅作为新人,主动留下来处理最后一批需要归档的零散文件和检查门窗水电。当她终于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档案柜,锁好抽屉,准备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座位旁边的地面——那里,无声无息地,多了几个小小的、颜色质地各异的袋子,像是被什么人极其快速地、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放置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顿住。警惕地环顾四周,办公室空无一人,窗外走廊也寂静无声。她慢慢蹲下身,仔细看去。
一个是最普通的白色透明超市塑料袋,袋口松松地挽着个结。里面装着两包最常见的速冻猪肉白菜馅水饺,一小袋黑芝麻汤圆,几根色泽暗红、油脂晶亮的本地腊肠,还有一个小小的、贴着廉价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是金黄透亮的香油。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购物小票。苏梅轻轻拿起小票,翻到背面。在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缝隙里,有人用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痕,匆匆划了一个字,只有一半,像是一个“李”字的左半边“木”字旁,笔画有些仓促,微微颤抖。
另一个是略厚实的牛皮纸袋,没有任何标识,袋口用普通的棉线粗糙地缝了两针。苏梅小心地拆开线,里面是几个用软纸单独包好的、红艳艳的苹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一小盒本地老字号糕点铺出的桃酥,油纸包装,古色古香;还有一双厚厚的、显然是手工编织的毛线袜,用的是最普通的深灰色毛线,织法细密扎实,袜口还贴心地缝了一小圈柔软的绒布。没有只言片语,但苏梅记得,有一次在仓库偶遇刘艳独自清点物品时,瞥见她随身带的布包里,露出过一模一样的毛线和半只织好的袜筒。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座位旁边那个窄小的、落满灰尘的窗台上。那盆无人照管、因为缺水和不通风而半死不活、叶片蔫黄卷曲的绿萝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剔透的玻璃瓶,瓶子很普通,像是喝过的酸奶瓶洗净后留下的。瓶子里装着清水,水中插着一支花——不是常见的喜庆花卉,而是一枝仅有寥寥数个花苞、枝干遒劲曲折的腊梅。那腊梅显然是新鲜折下的,花苞紧闭,颜色是那种含蓄的、带着蜡质光泽的鹅黄,在这满是尘埃和破败气息的办公室里,静静伫立,散发着一种清冷幽远、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香。没有卡片,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季节,在田閖这座北方工业小城,能想到并且有能力弄到这样一支品相不俗、寓意“坚贞”、“孤傲”的腊梅,且以这种方式送来的人,苏梅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就映出了一张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时常萦绕着烟草苦味的脸——方晴。
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轻飘飘的超市袋和朴素的牛皮纸袋,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枝清冷绽放的腊梅上,良久没有动。窗外,街道上购置年货的人流喧哗声、汽车不耐烦的鸣笛声、远处商场隐约传来的贺岁歌曲声,汇成一片巨大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却越发衬得这间即将被节日遗弃的办公室空旷、冷清、寂静得可怕。然而,胸口某个早已被现实冰封得坚硬如铁、以为再也不会被任何温暖触动的角落,却被眼前这三份突然出现的、简陋得近乎寒酸、却又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的“礼物”,悄然烫了一下。一股细微却无比真实的酸涩暖流,毫无征兆地冲破层层冰壳,涌了上来,直冲鼻尖和眼眶。
她们自己身陷囹圄,各自在无边的恐惧、孤独、屈辱和绝望中挣扎浮沉,朝不保夕。却在春节这个注定无法团圆、注定充满对比伤害的时刻,用这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冒着可能被察觉的风险,笨拙地、沉默地,试图给彼此——尤其是给这个同样无法回家、看似最无依无靠的“同盟枢纽”——一点点最微薄的、属于“年”的慰藉,一点点属于“人”的温暖。速冻水饺和汤圆,是最简单朴素的团圆象征;苹果和桃酥,是平凡日子里对平安与甜蜜的祈愿;那双厚厚的毛线袜,是在寒冬里对“脚下温暖”最实在的关怀;而那枝腊梅……或许是在说,即使身在污浊,也记得还有一份清冷不屈的坚持,还有一缕幽香值得期待。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在严密监控与自我恐惧中完成这次“投递”。但这份在绝境中悄然传递的、匿名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其重量却胜过千言万语。它无声地宣告:你并非独自一人在这黑暗中行走。我们还在,我们记得,我们彼此看见。
苏梅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她迅速而仔细地将超市袋和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整理好,重新放回自己的旧帆布书包里,将那颗用玻璃纸简单包裹的水果糖(来自刘艳的袋子)和一小把南瓜子仁(来自李春梅的袋子)单独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枝腊梅冰凉坚硬的花枝,指尖传来细微的、属于植物的生命力。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她没有拿走它,就让它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静静地绽放,陪伴这间即将空置的办公室度过寒冷的春节假期,也作为一个无声的坐标,证明她们曾在此地,以此种方式,彼此联结。
她背起书包,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关掉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在陷入昏暗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暮色渐沉,那枝腊梅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纤细倔强的剪影,但那缕幽香,却仿佛更加清晰了。
锁上门,走下空无一人的楼梯,走出那栋即使在节日装饰下也难掩其破败陈旧本质的老楼。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发出朦胧而孤寂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变形拉长的影子。
她站在楼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自己刚刚关上的、位于一楼的、黑洞洞的窗户,然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寒风凛冽、却弥漫着浓浓年味的街道。书包里装着简单的、来自“同伴”的年货,口袋里揣着那颗廉价却珍贵的水果糖,怀里揣着那份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于四个女人之间的、微弱而坚韧的温暖,走向她那间没有亲人等候、没有团圆饭飘香、没有春节联欢晚会喧闹、却或许能暂时安放她疲惫身心与冰冷决心的出租屋。
猎犬已然无声出动,在猎物的王国边缘耐心逡巡,敏锐的鼻息拂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裂缝,记录着每一丝异常的气味。而那头雄踞王座已久的猎物,尚在醉人的恭维与物质的迷梦中,对自己疆域边缘悄然发生的、细微却致命的侵蚀,浑然不觉,或是不屑一顾。春节的钟声即将敲响,旧岁将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轰然倒塌,新年会在璀璨却短暂的烟花映照下蹒跚而来。只是,此刻无人能够预知,这崭新的、被寄予无数憧憬的农历年份,带来的究竟会是漫长凛冬那看似无尽的延续,还是划破厚重冰层、带来天地变色的第一道惊雷。
苏梅回到那间位于老城区边缘、即使在节日氛围中也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小屋。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邻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火、街上闪烁的霓虹、以及偶尔炸响、将夜空瞬间照亮的烟花光芒,慢慢地将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她把那枝腊梅从想象中“移”到窗前一个空罐头瓶里,注入清水。清冷的香气渐渐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霉味。她烧开一壶水,拆开一袋速冻水饺,看着它们一个个在沸水中翻滚、沉浮,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冰冷的玻璃窗,也暂时模糊了窗外那个热闹而陌生的世界。
她坐下来,独自一人,面对着这一小碗热气腾腾、却只有十几个的饺子,和窗外那片属于别人的、喧嚣沸腾、团圆美满的璀璨夜色。等待,还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但这一次,在这漫长而寒冷的等待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不同——一种深知自己并非在绝对的孤独中战斗的、一种源于同伴无声守望的、微弱却坚韧如腊梅枝条的力量,正在血液里悄悄流淌,支撑着她挺直脊梁,面对前方更加莫测的黑暗与风暴。
远处,市中心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人群齐声倒计时的呼喊:“十、九、八、七……”随后,零点的钟声洪亮地撞响,瞬间,仿佛整个城市都被点燃,鞭炮声、烟花爆炸声、人们的欢呼尖叫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海啸,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淹没了所有的寂静与孤单。旧的一年,带着所有的阴谋与阳谋、算计与挣扎、恐惧与微光、泪水与无声的关怀,终于在这极致的喧闹中,被彻底翻了过去。而新的一年,这充满未知的、注定波澜起伏的、名为2015的崭新篇章,正在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刺鼻的硝烟味、和漫天绚丽却短暂的烟花光影中,缓缓地、无可逆转地,拉开了它沉重而诡谲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