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的大脑一片空白,预先和苏梅对好的“台词”在极度的恐惧下几乎忘光。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价格……是领导定的……供应商,是赵主任他们选的……我,我就是做合同,走流程……库存,仓库的事,我不太清楚……”
她的慌乱如此明显,连负责记录的年轻审计员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周皱起了眉头,但并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放缓了语速,重新问了一遍,并提示:“小刘同志,别紧张,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你经手这些业务,基本的流程和依据,总该知道吧?”
或许是老周相对平和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刘艳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苏梅反复叮嘱的要点: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流程内的只陈述事实,绝不自作聪明解释或揽责。她开始艰难地复述“台词”:“采购申请是使用部门提出的,价格和供应商是采购评审小组(她报了赵德海等几个人名)确定的,我负责合同文本编制和后续跟进。‘鑫发贸易’的资质档案,是赵主任提交给我的,我只是核对原件与复印件是否一致。库存差异……需要问仓库管理员,我这边只有出入库单据的流转记录,具体实物管理不归我。”
她尽量将责任推向流程和上级,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被动执行、所知有限的基层操作员。虽然声音依旧发颤,但总算给出了符合她身份的回答,没有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当被问到是否感觉到这些采购“有问题”时,她用力摇头,眼神惊惶:“我……我没想过,领导定下来的,我就照做……我以为都是合规的。”
约谈结束后,刘艳几乎是瘫软着被允许离开的。她回到采购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许久无法动弹,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过关,只觉得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方晴的约谈,安排在两天后。与李春梅的镇定、刘艳的惊惶不同,方晴进入约谈室时,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空洞,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素面朝天,与往日销售部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判若两人。
审计组对方晴的问询,主要围绕她参与的一些商务接待、礼品采购费用,以及她作为销售员经手的某些客户关系。问题同样细致,尤其关注几笔金额较大、事由模糊的“业务拓展费”和“礼品费”。
方晴的回答极其简洁,甚至有些机械。“饭局是王总安排的,我只是陪同。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我的任务是调节气氛。”“礼品是王总指示采购的,具体送给谁,由王总决定,我只负责联系购买和取得发票。”“客户关系维护是王总直接掌握的,我接触的只是表面工作。”
她将自己完全描绘成一个没有决策权、没有知情权、纯粹服从命令的工具。语气平淡,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当被问及是否觉得某些费用不合理,或者是否注意到王国华与某些客户之间存在异常往来时,她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审计员,反问:“什么是合理?领导签字批准的,不就是合理的吗?至于领导的私人往来,我怎么会知道?”
她的态度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冷漠,却又恰好契合了一个被边缘化、对核心事务缺乏了解的角色设定。老周盯着她看了几秒,在她的眼神里只看到一片荒芜的沉寂,最终没有再深究。
三个女人的约谈,如同三场精心排练却又充满变数的独幕剧。李春梅靠的是多年练就的隐忍和冷静,刘艳凭借的是绝境下的求生本能和对“台词”的最后记忆,方晴则利用了彻底的麻木和疏离作为保护色。她们都没有提供超出审计组已掌握线索的新证据,但也没有在压力下崩溃,泄露同盟的存在或主动攀咬。她们守住了各自的防线,像三颗被死死按在棋盘上的棋子,沉默地承受着来自规则力量的审视。
审计组的调查,当然不会只依赖于约谈。他们调阅了大量的原始凭证、合同档案、会议纪要、邮件往来,甚至找仓库管理员、一线工人、其他部门的中层进行了广泛的谈话。风声在公司里悄悄传播,各种猜测和不安开始滋生。王国华表面上依旧镇定,甚至开玩笑说“审计组的同志工作真认真”,但私下里,他催促赵德海等人“查漏补缺”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焦躁。他能感觉到,老周带领的这支审计小组,不像往年那样走马观花,他们查得深,问得细,而且似乎……目标明确。
裂隙,正在从内部被专业的工具一点点撬开、扩大。而那些被撬动的砖石背后,露出的黑暗与空洞,让始作俑者感到了越来越清晰的寒意。
约谈结束后的那个周末,“狼人小分队”再次于深夜,在郊外那座废弃的铁路道班房碰面。这次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对未来的更深忧虑,也有一种奇异的、共同经历了严峻考验后的微妙凝聚。
李春梅低声分享了约谈的细节和感受,肯定了苏梅事先准备的“台词”的有效性。刘艳依旧后怕,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要是再问得紧一点,我……我真的撑不住了……”方晴则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冷冷道:“他慌了。审计组问的问题,很多都冲着要害。”
苏梅静静地听着,分析着。审计组的进驻和约谈,标志着“导流”成功,张建业(或者说他背后的力量)已经正式介入,并且掌握了相当程度的疑点。王国华的“补墙”和威吓,在专业的审计程序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甚至可能因为仓促掩饰而留下更多把柄。她们安全度过了第一次正面接触,但这仅仅是开始。审计风暴一旦正式成形,波及范围将难以预料。
“接下来,可能会更严苛。”苏梅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清晰而冷静,“审计组可能会二次约谈,或者要求提供更多辅助证据。王国华那边的反扑,也可能更加疯狂。我们要做的,依然是稳。无论谁再被问话,记住:不知道、不清楚、按流程办事。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所有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黑暗中三张疲惫而紧绷的脸,“最难的时刻可能就要来了,但也是曙光出现前最黑暗的时刻。坚持住。”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务实的叮嘱和最清醒的认知。她们在寒风中依偎着坐了片刻,分享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然后再次无声地散入夜色,回到各自需要继续扮演的角色中去。
春天夜晚的风,依旧刺骨。但道班房外远处田野的尽头,地平线上,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黎明迹象。长夜将尽,还是更漫长的寒潮的前奏?无人知晓。她们只知道,台词已经念出,帷幕已然拉开,接下来的每一幕,都需要她们用尽全部心力去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