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相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烬相思小说网 > 浊世有渡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秋深辞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秋深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时间在炭火的噼啪声、母亲断续的呼吸声、窗外呼啸的风声中,粘稠地流淌。十一月,色洪落了第一场霜。清晨推开窗,能看到远处山巅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层盐。院子里的老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黑色的枝丫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穹,有种孤绝的美。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天气格外阴冷,铅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母亲从早上起就睡得很沉,呼吸微弱而平稳。苏梅像往常一样,每隔一会儿就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舅舅去镇上买些必要的用品,苏柏在厨房熬着粥。

午后,天色更加晦暗。母亲忽然动了动眼皮,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涣散,反而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异样的清明。她转动眼珠,先是看了看守在床边的苏梅,然后,目光掠过苏梅,投向门口——苏柏听到动静,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再然后,她似乎用尽力气,将视线转向对面敞开的房门,那里,隐约能看到父亲躺着的床脚。

苏梅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母亲的手,低声唤:“妈?”

母亲没有回应她,目光在儿子、女儿的脸上,以及对面房间的方向,缓缓地、留恋般地扫过。那目光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属于“母亲”的、深藏于平静之下的无尽牵挂与不舍。她枯槁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病容的灰败,显出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

她的嘴唇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苏梅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没有气流,只有微弱的口型。

苏梅看懂了。和那个雪夜一样,是三个字的形状——

“好……好……的……”

泪水瞬间冲破眼眶,汹涌而出,模糊了苏梅的视线。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语无伦次:“我知道……妈,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苏柏也会,爸……我们都会好好的……你放心……”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量传递过去,又仿佛想抓住这最后一丝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存。

苏柏也红了眼眶,蹲在床边,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声音沙哑:“妈,你别担心,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

母亲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耗尽了最后支撑着她回望人间的气力。她眼中那点清明像风中的烛火,迅速摇曳、黯淡下去。目光重新变得空茫,缓缓地,重新阖上。握住苏梅和苏柏的手,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力道,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手指松弛开来,温顺地垂落。

呼吸,在某一刻,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叹息般,吐出了最后一缕悠长的、微弱的气息。随后,胸膛不再起伏。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窗外风声呜咽。

苏梅握着母亲已然冰凉的手,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母亲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但那悲伤之中,竟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为母亲,也为自己。这漫长而痛苦的跋涉,终于到了终点。

苏柏跪在床边,将脸埋在母亲的手边,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对面房间,传来父亲苏建国一声拉长的、含糊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然后是拳头无力捶打床板的闷响。

舅舅陈大勇拎着东西推门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僵在门口,这个憨厚坚忍的汉子,眼圈迅速红了,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滚滚而下的泪水。

深秋的阴冷,一丝丝渗透进来。屋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开始落了。不是夏日的瓢泼,而是深秋特有的、细密绵长的冷雨,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仿佛天地也在低声啜泣。

母亲走了。在这个色洪深秋的雨日下午,在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里,在丈夫无声的悲鸣、儿女的泪眼和兄弟的守护中,安静地停止了呼吸。带走了病痛,带走了疲惫,带走了对这个让她操劳一生、却也羁绊一生的家庭最后的、无声的牵挂。

没有挣扎,没有剧痛,只有生命之灯油尽后的、自然而然的熄灭。如同一片在枝头悬了太久的秋叶,终于抵不住季节的重量和风霜的催促,悄然脱离,飘落归根。

苏梅不知道母亲最后是否感知到了疼痛,或许有,但在强效药物的缓和下,在意识逐渐抽离的过程中,那疼痛也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母亲留给他们的最后画面,是那一眼清明中的牵挂,和那句无声的嘱托。这或许,已是这场漫长而残酷的疾病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仁慈。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麻木而遵循古老仪式的忙碌中度过的。报丧,设灵,守夜,接待前来吊唁的、稀稀拉拉的亲戚邻居。母亲生前人缘不错,虽然清贫刚烈,但作为乡村教师,颇受尊重。来的人们叹息着,安慰着,帮忙张罗着。父亲苏建国被搀扶着,在灵前坐了一会儿,浑浊的老泪一直流,嘴里咿咿呀呀,无人能懂,但那悲痛是真实的。苏柏作为儿子,承担了许多对外事宜。苏梅则沉默地处理着各种琐碎,安排饭菜,答谢帮忙的人,在夜深人静时,为母亲更换寿衣,整理遗容。她的动作仔细而轻柔,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

出殡那日,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抬棺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母亲的棺木抬出老屋,沿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镇子后山的家族坟地。送行的队伍不长,唢呐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吹得凄清寥落。纸钱纷飞,落在泥泞的路面和枯黄的草叶上。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一座新坟立起,碑文简单。苏梅、苏柏、舅舅,还有几个近亲,在坟前烧纸,磕头。鞭炮声炸响,硝烟味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在山风中弥漫开来。

一切尘埃落定。帮忙的亲友散去,老屋重新变得空荡而冷清。只剩下炭火熄灭后的余烬味道,和无处不在的、属于逝者的寂静。

苏梅站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秋雨洗过的天空,露出一角冷冷的青灰色。远山如黛,层林尽染,是深秋最后的、浓烈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色彩。

从父亲出事、她被迫辍学离家,到2013年母亲确诊、她沉入霓虹又投江被救,再到2014年重返田閖、作局复仇,直至2015年归来陪护、2016年深秋送别……这些都是她苦难的生活,都被算计、恐惧、煎熬和漫长的陪伴填满满的,没有一丝喘息。如今,所有的巨浪似乎都暂时平息了。父亲还在,但已是风烛残年;弟弟成人,有了自己的路;田閖的仇,报了;母亲的债,陪完了。

心头那两块巨石,一块(田閖)已然崩解,另一块(母亲)沉沉落地。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带着回响的坑洞,以及一身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离开色洪。按照习俗,她守完了“七七”。每天去坟前看看,清理杂草,烧点纸钱。其余时间,沉默地打理老屋,照顾父亲。舅舅依旧时常过来帮忙。苏柏的假期结束,回了省城,临走前,姐弟俩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没有多话,只是约好常联系,照顾好父亲。

日子恢复了另一种平静,一种带着缺憾和悲伤底色的平静。但苏梅知道,她不能永远留在色洪。这里的一切都绑着过去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母亲用最后那句“好好的”,或许也是在告诉她,该往前走了。

2017年春天,苏梅离开了色洪。将父亲托付给舅舅和偶尔能回来的苏柏,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为数不多的积蓄,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小巴。

车窗外,色洪的群山在晨曦中缓缓后退。母亲的坟,在老屋后山的松柏林间,再也看不见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