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白昼并没有显现,无尽的黑暗依旧笼罩着小镇。
紧接着,许谦临看见,一些居民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巷子后面的拐角阴影处,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街道上开始出现人影。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从那些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房子中走出来,男人多穿着有些古朴的棉质衬衫,戴着帽子。女人裹着头巾,多穿着耐磨的粗棉布,下身是足以遮住小腿肚的棉质长裙。
看起来就像是上个世纪西方小镇居民们常见的穿着。
许谦临注意到,这些居民的行动似乎有着统一的朝向——他们都朝着小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都往那走?那里有什么?”许谦临心中疑惑,混入队伍的末尾,跟着他们一起向那边走。
顺着他们的脚步看去,远处似乎有一座高大的建筑,在夜空之中若隐若现。
他拉了拉自己单薄的衣领,虽然并未感到预想中的严寒,但这种无处不在的阴冷依然让人不适。
“……!”许谦临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人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回头,但思索一番后并没有这么做。万一是什么故意引诱他回头,再将他吞噬殆尽的恶鬼呢。
……许谦临感觉就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戳了一下,甚至还挠了两下。
这个动作一定是有意的,因为他不相信有什么鬼会如此之贱。他转头,却瞬间愣住了。
“路秋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终于回头了。”路秋霁狡黠地笑着。
许谦临注意到,路秋霁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有一头微卷的棕色长发,用皮筋简单扎成了马尾。他面容温和,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但眼下的乌青却很重。
男人也注意到了许谦临:“你是小鹿的朋友吗?”
“小路?是吧。”他一边回头一边悄悄混入二人之间,继续跟着人流向小镇中心的方向走,“你是?”
男人笑了笑:“我叫卡伦,是一个木匠。你们是昨天来我们小镇的吧,听小鹿说,他和你们走散了。夜里很危险,所以我让他在我家住了一晚上。你昨天是在哪里借宿的呢?”
“嗯……”许谦临不知道怎么讲述自己醒过来之后天已经快亮了的事实,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一位看起来人蛮好的老太太。”
“老太太啊……”卡伦点点头。
许谦临又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啊?”
卡伦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在夜色中逐渐清晰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尖顶的教堂,在永夜下像一根沉默的黑色手指,指向虚无。
“怪事?”许谦临立刻抓住了这个词,追问道。他一直想问问小镇里为什么没有白昼,但又怕冒犯了居民。
卡伦的嘴唇抿了抿,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但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去了你们就知道了。记住,在镇上,遵守规则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许谦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略显花哨、与周围朴素风格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正被几个镇民隐隐排斥在圈子外。
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轻浮的笑容,眼神懒洋洋地扫过人群,却在与许谦临目光接触的瞬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
“田时桠?!”许谦临惊异道。
卡伦没听清许谦临说了什么,只是发现他在看着前方那个少年,惊呼一声:“你们认识他?”
路秋霁捕捉到了卡伦的神色:“卡伦先生,你也认识他么?”
卡伦没再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嗯,他叫拉斐尔,是一年前来到这个小镇的画家。那个时候,小镇还没那么奇怪……”
说着,卡伦像是触景生情,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了以前的日子。
“拉斐尔……?”许谦临心里咯噔一下。
许谦临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孤立的身影——田时桠,或者说,被称作“拉斐尔”的田时桠。
少年画家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迷茫,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悲伤。
“田时桠……拉斐尔……”许谦临心情复杂,难道说田时桠来到这个小镇之后,强制扮演了“拉斐尔”的角色?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自主意识……
人群缓缓向前移动,教堂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宗教图案的木门越来越近,像一张即将吞噬光明的巨口。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吵声从人群前方传来。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的芙洛拉不是那样的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激动地喊着,她身旁同样苍老的男人紧紧扶着她的手臂,脸上是屈辱和悲痛交织的麻木。
他们对面的几个镇民,脸上带着或虚伪的同情,或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们也没说什么,玛莎太太……只是,大家都这么传……说她那天晚上是去见了……”
“见了谁?你说啊!”老妇人声音尖利,几乎要冲破这压抑的寂静。
那个嚼舌根的妇人被噎了一下,悻悻地嘟囔:“谁知道呢……”
“玛莎太太,您也别太过偏激。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但这也是事实。自从芙洛拉死后,小镇变得越来越古怪,你不就不心虚么?”
老妇人听完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都要当场昏过去。她旁边的老先生扶着她,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争辩下去。
路秋霁问卡伦:“芙洛拉是谁?”
卡伦淡然道:“芙洛拉小姐是弗洛克先生的助手,在殡仪馆工作。前段日子她不幸身亡。”
“今天是葬礼的第一天。驱魔师先生告诉我们,之后的六天也要来进行祷告。”
“这样啊……”路秋霁感叹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外国人常说的话,“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安息。”
卡伦没有再多说,但路许二人都觉得不对劲,依照先前那些争吵,以及卡伦所说的“驱魔师”,芙洛拉的死一定不简单。
人群开始沉默地涌入教堂。卡伦深吸一口气,对许谦临和路秋霁低声道:“我们进去吧。记住,保持安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教堂内部,高高的穹顶,摇曳的烛光,褪色的壁画,沉重的彩绘玻璃,一切都笼罩在阴森与压抑之中。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旧木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料味。
人们自觉地落座。卡伦带着许谦临和路秋霁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许谦临注意到,芙洛拉的父母坐在最前排,背影佝偻。
教堂前方有一口黑色棺木,棺木上方也笼罩着黑色的幕布,许谦临看向田时桠,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独自一人坐在靠近角落的阴影里,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葬礼的仪式由神父主持。
神父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圣经,缓缓走上圣坛。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肃穆感,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我们亲爱的芙洛拉小姐。”
“她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在前段日子,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斥着悲痛与不舍。”
神父念着冗长而枯燥的悼词,教堂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许谦临注意到,前排芙洛拉父母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而卡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愿她的灵魂,在主的怀抱中获得永恒的安息。”神父终于结束了悼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众人跟着划十字,低沉的“阿门”声在教堂里回荡。
仪式接近尾声。神父示意众人上前做最后的告别。
人们依次沉默地走上前,大多匆匆一瞥便离开。轮到芙洛拉的父母时,场面令人心碎。接着是卡伦。他站起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走上前。
“卡伦也过去了?”许谦临心中疑惑,他也是芙洛拉的亲人吗?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玛莎太太的儿子……
“他应该是芙洛拉的未婚夫。”路秋霁声音低沉,在神父祷告词的映衬之中并不显突兀。
“卡伦昨晚告诉我,他有一位未婚妻。但是他并没有和我说未婚妻的名字或是家世。”路秋霁说。
许谦临回应道:“这么一想倒也合理。芙洛拉死后遭人非议,他不想我们知道这件事。”
卡伦停在棺木前,久久地凝视着,背影僵硬。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将一枚十分精致的蔷薇木雕,放在了棺盖上。那似乎是他亲手做的。
“芙洛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我还没来得及……送你真正的蔷薇花。”
就在这时,教堂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同样穿着黑袍,但与神父的庄重不同,他的黑袍更加简洁,脸上戴着一个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皮质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
“是驱魔师大人……”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和敬畏的低语。
驱魔师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棺木前。他绕着棺木缓缓走了一圈,幽蓝的灯光在黑色的棺木上流淌,仿佛在检查着什么。然后,他停下脚步,面向众人。
“逝者已逝,但阴影未散。”驱魔师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芙洛拉小姐死后积怨,亡魂需经七日净化,方可安然离去。”
“葬礼持续七日,往后的每一天早晨都要在钟声响起后来到教堂做祷告。但永夜没有结束之前,也不可擅自离门。”
没有人嘘声。这些规则,镇长之前就告诉过他们。可如今听驱魔师亲口说出来,居民们心里的恐慌又蔓延开来。
之后,他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满铜绿的小瓶。
“驱魔师先生,您这是……?”神父小心翼翼地问。
驱魔师一边拔开瓶塞一边回答:“我要进行‘净化’仪式,现在,我要让芙洛拉接受圣水的洗礼,保佑她的灵魂得到升华。”
神父舒展开眉头:“原来是这样!”他让开位置,“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