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棺木旁,神情肃穆,用三根手指蘸了些“圣水”,依次点在棺木的四角。嘴里用拉丁语念着祈祷文,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每念一句,他就往棺木上洒几滴。水珠落在黑色的木头上,瞬间被吸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整个过程仪式感十足,镇民们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些许。
仪式结束之后,驱魔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众人说:“为了确保仪式顺利进行,每晚都需要有人留在这里守护灵柩。”
“至于守夜人是谁,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驱魔师冰冷的话语在教堂中回荡,每个人都迅速低下头,不敢与驱魔师或是神父对视。
在永夜里为死得不明不白的女尸守夜?尽管地点是在最神圣的教堂,也没人敢冒这个险。每个人都在彼此的脸上看见了恐惧与抗拒。
玛莎太太很想再陪陪女儿,但她和丈夫年龄都大了,不满足条件。
就在这片压抑的犹豫中,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打破了沉寂。
“我来。”卡伦上前一步,站到了驱魔师面前。
他挺直了脊背,漂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悲痛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我是芙洛拉的未婚夫,为她守灵,是我的责任。”
驱魔师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卡伦身上,审视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然而,几乎就在卡伦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个略显轻浮,却同样带着某种执拗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加上我一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角落、被称为拉斐尔的画家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田时桠?”许谦临挑了挑眉,“他在这里装什么逼?”
路秋霁小声回应:“这人真是,玩角色扮演都不忘装逼呢。”
“说不定拉斐尔和芙洛拉之间有什么故事呢。”许谦临说。
“拉斐尔先生,”卡伦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排斥,“这不关你的事。”
田时桠歪了歪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语气却毫不退让:“怎么会不关我的事?芙洛拉小姐去世了,我也很伤心,为她守灵也合情合理。况且,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不是吗,卡伦先生?”
“怎么感觉像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呢。”路秋霁轻声道。
许谦临诧异道:“有吗?我还以为是芙洛拉欠了他钱,他心里放不下呢。”
……
卡伦的拳头骤然握紧,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显然听出了拉斐尔话语中那不合时宜的倾慕,这对于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他而言,无异于一种亵渎。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一种无声的对抗在弥漫。
许谦临和路秋霁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出了“拉斐尔”的异常,也明白卡伦的坚持。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意识到,守夜是留在教堂、获取更多关于芙洛拉之死和这个小镇秘密的绝佳机会。
许谦临轻轻吸了口气,也走上前,对着驱魔师和神父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驱魔师大人,神父,我们……我和我的朋友,是昨天才来到镇上的外人。我们与芙洛拉小姐素不相识,但愿意为小镇的安宁尽一份力。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加入守夜。”
路秋霁立刻跟上,补充道:“是的。我们身强力壮,多几个人轮换看守,也更安全些。”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们之中混入了两个外来居民,神情之间或好奇或排斥,但更多的是关于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来到小镇的惊讶。
驱魔师的目光在路秋霁和许谦临身上停留片刻,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神父则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外来者的参与有所顾虑。
就在这时,卡伦却出人意料地开口了,他看向路秋霁和许谦临,眼中的冰冷缓和了些许:“神父,驱魔师大人,让他们一起吧。”他声音低沉,“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们。有他们帮忙,或许……更好。”
卡伦的表态起了关键作用。驱魔师最终点了点头,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宣布:“可以。今夜,就由你们四人守夜。”
“记住,守夜期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得离开教堂正厅,不得触碰棺木,更不得打开棺盖。只需确保烛火不灭,直到明日钟声响起。”
“是。”四人齐声应道,心思却各不相同。
第一日的葬礼结束,小镇上的居民们如蒙大赦,人群在神父的示意下纷纷散去,玛莎太太在离开前,紧紧抓住卡伦的手,泪眼婆娑地说了些什么,卡伦郑重地点头,她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丈夫离开。
卡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棺木,才对路秋霁和许谦临低声道:“我们也先离开这里。”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堂,永夜的阴冷再次包裹上来。田时桠则独自一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
“卡伦,”路秋霁斟酌着开口,“守夜……没问题吗?”
卡伦神情复杂。小镇陷入了永夜,没有人在夜晚出过门,平日里需要时时守候的场所,随着一天之中代表夜晚的钟声响起,也空无一人。
而守夜,是驱魔师的指示,也是他的执念:“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去。”
许谦临趁机提议:“我们刚来,对镇上还不熟悉,不如趁现在天亮……呃,我是说,趁现在活动时间,四处看看?”
卡伦看了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现在有事,不能陪你们。”
路秋霁闻言摇头:“我们自己走就行。放心,我们有分寸。”
卡伦没有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转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巷口的阴影里。
许谦临和路秋霁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你说,向芸他们会在哪?”许谦临问。
路秋霁神色凝重:“我不清楚。我没看见过他们。”
“还有田时桠,他为什么又变成了拉斐尔……他还记得我们吗?要不要去找找他?”许谦临问。
“看他那个样子,找了也没多大作用。”路秋霁自然而然地把手靠在许谦临肩上,“不如我们去问问镇上的居民,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话来。反正卡伦看起来也不想和我们说。”
许谦临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即便没有白昼,但生活还得继续,街上还有不少工作着以维持生计的人。
许谦临和路秋霁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试图寻找一个看起来容易沟通的目标。
街角处,一个铁匠铺还开着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铁匠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和黑色的煤灰。
他正专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就他了。”路秋霁低声说,率先走了过去,“打扰了,先生。”路秋霁敲了敲铁匠铺的门。
铁匠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警惕地看着他们:“有事吗?”
许谦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我们昨天刚来到这个小镇,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
铁匠神色疑惑:“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们镇子?”
许谦临语气诚恳地解释:“我们是旅行者,路过这里时天色已晚,就暂时留下了。”
铁匠并未相信他的措辞:“哪个旅行者路过这里参加葬礼之后,还顺便报名了守灵?”
路秋霁很自来熟的接了下去:“哎呀老铁,我们旅行者都是这样一种乐于助人乐善好施的职业。”他挑了挑眉,“再说,我们都想让小镇回归平静,不是么?”
铁匠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铁锤,却没有立刻开始敲打,只是用钳子夹着那块已经有些冷却的铁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想问什么?”
路秋霁上前一步,接话道:“我们听说小镇最近不太安宁,还出了点……怪事?”他试探着措辞,观察着铁匠的反应。
“怪事?除了这片永远不亮的天空,其他的我倒是没遇见过。”铁匠回答。
“永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许谦临直截了当。
“大概……五天前吧。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某种奇特的地理现象,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铁匠声音低沉,“直到夜不归宿的人都……失踪了。”
“失踪?”许谦临心中一动。
“嗯,没有人再看见过他们。”铁匠似乎是被触动了某种回忆,眉头紧皱,“过了两天,镇长宣布了芙洛拉的死亡,对外声称溺亡,但除了特定人员,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
“众人都不相信,芙洛拉仅仅是溺水那么简单。亨利先生和玛莎太太请求见一眼尸体,但遭到回绝,玛莎太太过于伤心,已经疯了。”
“再之后,镇长请来了驱魔师,叮嘱居民们一天之中有两道钟声,三声为白昼,五声为黑夜。代表黑夜的时间,任何居民都不能出门。”
“疯了?”路秋霁惊异道,“她看起来很正常啊。”
“那是因为小镇上流言四起,大家都说芙洛拉到处勾搭男人,沾染上了什么邪淫的东西,把自己给整死了。然后附在她体内的东西,开始四处做乱,把太阳给遮住了,小镇从此就不再有白天。”
“这谣言传得这么离谱吗……”许谦临感叹道。
“那芙洛拉和卡伦,还有那个画家拉斐尔,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路秋霁追问,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关键的人物。
铁匠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卡伦和芙洛拉的婚事,全镇人都知道,原本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至于拉斐尔……”
他咂了咂嘴,“那个外来的画家,总爱围着芙洛拉转。卡伦为此和他吵过好几次,但芙洛拉似乎对他没什么意思。”
“不过,在芙洛拉失踪前,有人看到她和拉斐尔在河边待了很久。”铁匠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所以现在镇上也有流言,说是拉斐尔为了得到芙洛拉,和她起了争执,失手杀了她。”
“那你觉得呢?”路秋霁问。
铁匠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鬼地方,少管闲事才能活得久。”他下了逐客令,“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走吧,我要关门了。”
许谦临和路秋霁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这个人到底是想说还是不想说啊,臭着脸还给我们讲那么多。”许谦临说。
“这个小镇上的人都真八卦。”路秋霁无奈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