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与家母相识。”炼狱忽然说。
“诶,是这样吗?难怪感到有些亲切。我住在这里,会不会有些不合礼数?”
炼狱摇头:“如果母亲真的知道她的房间有人来用,想必会很开心的。”
“真是很好的人啊,令堂。”
炼狱笑笑:“您曾经也这样评价过家母。”
鱼住笑笑:“看来确实如此。”
她略微收敛,继而说:“不过,可能要有相当一段时间空闲。”
“怎么?”炼狱问。
鱼住摊手:“看样子,我与令尊关系不佳,也算是相看两厌,过于强硬也是不慧,先保持一段观测期吧。”
“清晰的思路!真是佩服。”
率直的夸奖突如其来,鱼住不自然了半秒,又迅速调整回正题:“唔…所以我也不能厚脸皮地来当食客,请炼狱先生给我另安排些事情吧?”
“啊不,完全没关系!曾经您带野猫留宿的时候很自然。”虽然他父亲快气死了,简直想和鱼住斗殴。
“野猫是正当理由!”鱼住认真解释,“弟弟(ododosan)如何呢?有在上学吗?我可以教他功课。想必您也知道,我对家政一窍不通。”
炼狱顿了顿,“真是惭愧。”他转而振作,“不过,鱼住小姐可以指导他的剑术!”
炼狱队内事务忙碌,家中主人颓废,想来必须具备一个人来维持家的平衡,从气质来看,她想炼狱弟弟该是自愿不去上学。
不过鱼住很熟悉这种职能,便一口答应下来了。
日后几天,除睡觉懒起外,她兢兢业业。
千寿郎真是个乖巧的孩子,会观察自己的作息时间并默默将饭食放在走廊,陪他练习过后还会收到真挚的道谢,又内向,不用担心被打扰,真是舒心。只是剑术天赋稍逊,又或说动机并不纯粹。
反观槙寿郎,对鱼住形同空气,不打招呼不让路,还得她去恪守日本女子的规矩主动颔首,省事又麻烦。她在陪练之余,多数时间会观测记录槙寿郎的饮酒状态,但她的到来确实不影响他分毫,让她莫名失落。
她莫名其妙地去人家部屋搭话:
“借点酒喝好吗?我也想喝。”
“没有。自己去买。”槙寿郎冷言。
“那也太麻烦了,你分明还有,分我一杯如何?”
槙寿郎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少来烦我行不行?”
“我想要一口酒解渴,仅此而已。”
槙寿郎啧嘴:“柜子旁边,得意了就出去!”
鱼住倒了口酒,真的乖乖退了出去,没有半分怨言。
槙寿郎烦躁地撩了撩前发,想不明白这女人分毫。
又几日,傍晚会从不远处传来三弦声。都是些老曲调,像一段挥之不去的旧日幽灵,萦绕在宅邸上空,槙寿郎心里暗嗤。
千寿郎练过剑,去清理过身体后,看见鱼住在檐廊下。她抱着一把三弦,夕照下她的白发边缘被镀上金色,熠熠生光,剪影美丽又孤戚。
“千寿郎君,辛苦啦。”鱼住朝他笑,勾了勾手,“来当我的听众嘛。”
千寿郎浅笑着走去,乖巧地跪坐在了鱼住五尺处。他是惊喜的,看到乐器在沉寂的家中出现,心里有些向生。往日兄长会带他一起去看歌舞伎,那些时光快乐又珍贵。
“有没有想听的曲目?”
“唔,我不太懂这些,鱼住小姐弹奏自己喜欢的就好。”
夜色渐浓,檐廊外的庭院化作一片幽蓝的剪影。
鱼住盘膝坐着,将那柄细颈的三弦轻轻揽入怀中。手指抚过桐木的面板,触感微凉而光滑,像抚摸一段沉默的流水。她调了调弦轴,松香的气息混在晚风里,清清淡淡的。
第一个音落下,接着她的右手动了起来。
拨子划过丝弦,音粒便一粒一粒蹦出来,不疾不徐。是老派的《六段》。古板的节拍,循环往复的结构,本该是枯燥的。可在她指尖,那些古老的音阶却有了奇异的重量与湿度。
她的侧影在昏暗中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仿佛下一秒就会和那袅袅的余音一同散去,融进越来越深的蓝夜里。
最后一个音符,她没有收。
只是让拨子停在弦上,压出一道渐渐低伏下去的颤音。然后,连那颤音也消失了。
寂静重新涌上来,却已不再是先前的孤寂。
千寿郎抬头望向鱼住。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手指仍虚按在弦上。檐廊灯笼的光晕描摹着她的轮廓,将她珠白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鱼住小姐。”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还带着点干涩。
鱼住闻声,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看他。方才演奏时那种凝神的疏离感,如潮水般从她眼中褪去,换上她平日里那种平静的、却又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笑意。
“如何?”她问,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是不是很无聊的老调子?”
千寿郎用力摇了摇头,动作有点急。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那声音如何沉、如何静,如何像秋天深夜的庭院本身在呼吸,想说听着的时候心里好像被填满了什么,又好像空了一块……但所有这些感受都拥堵在胸口,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变成形状。
最终,他只挤出一句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话:
“…非常好听。就像院子里的石头和竹子,都在唱歌。…”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幼稚,脸颊微微发热。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鱼住屈眼,笑意更浓,语气却像自语:“真是合适…”她似乎从千寿郎身上看到了什么。
千寿郎不明所以,鱼住却也不欲多言,只说好听便好。
“忙碌过后欣赏一节音乐应该会放松很多吧?我很久前也喜欢听曲子,当听众会很幸福。”
“我完全赞同!…”千寿郎很愉快,眼里湿漉漉的,“真的很好听。”
鱼住笑得自然:“没关系呀,最近一段时日,每天傍晚我都会弹。一个人难免孤寂,千寿郎君可要来捧咱的场。”
“请务必不要客气…!”
炼狱很忙,会到外地去办公。可听说她也曾是鬼杀队的同僚,却没有被指派什么任务。炼狱说,由于她的身体状况,主公大人特批半年的假期,如果没有要事,她半年里可以自在地生活。
她便有些和光同尘的想法,一面盯着炼狱父亲,一面与社会打交道。
快入冬了,炼狱不在,鱼住跪坐在火炉旁,手中拿着一本书,却没什么心思看。
千寿郎在檐廊前练习剑术,鱼住解构他的动作,目光随着千寿郎的动作移动。
他基本每天都会从中午练习到傍晚,只是进步太慢。
飞鸟掠过。她望着庭院中的千寿郎,说道:“千寿郎君,来喝口茶吧。”
千寿郎挥剑,“不了,我还能……”
鱼住无言,直到千寿郎的目光落在鱼住的眼睛里。
她看人时,目光既温柔又疏离,仿佛在注视一个终将消逝的梦。
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