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沈若岚这种,本科不是本院的人,理论上就该一直当个小透明——安安静静写论文,安安静静带学生,安安静静等待被看见的机会,或者永远不被看见。
如果不是H院长那场突如其来的任命,她今天大概还在这条既定轨道上,走得很稳,也很无声。她到现在仍然不明白:H院长为什么把她推上来?她跟H院长没有关系——她比任何人都确定这一点。可别人不这么看。别人的“看法”比事实更有力量。
沈若岚曾经天真地以为,一个组织可以像她在国外工作过的地方那样:无所谓从哪国来的人,大家就简简单单在一起工作。所工作地方作为大学城,大家工作一起,工作之外也一起。还记得,感恩节还在学期中间,大学城的空气里总带着一点烤肉和落叶的味道。同系的同事会邀请大家去家里看大学橄榄球——她其实看不懂,只记得一堆人拱来拱去,热闹得像群体性的欢呼。沙发上摊着薯片、玉米片、蘸酱,桌上摆着汽水和啤酒。比赛中场休息时,同事的火鸡刚好出炉,烤得金黄,香气像某种温柔的攻击。
还有她课上的那个学生——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核心灵魂人物。高、帅、机灵,笑起来像永远没有阴影。她离开那里时听说他毕业后进入了职业体系,人生简洁又快乐:训练、比赛、拿奖学金、进联盟。美国文化也许并不复杂,不存在真正的“融入”或“不融入”。大家一起看球、一起烧烤、一起庆祝,一起把生活过下去——这本身就是归属。
这样的回忆像一段热气,在她脑子里轻轻冒出来,又很快被现实的冷气压回去。
她回到午餐的味道,回到今天的议题,回到那间会议室里B院长礼貌的询问:
“大家有没有意见或建议?”
自然是没有的。
沈若岚在这个班子里学到最快的一点就是:这个会根本不需要“意见”。所有提到的东西都不会被反对,都会被自然同意。会议更像一种形式上的“经过”:把决定从一处搬到另一处,让每个人都在场,从而让每个人都成为见证者。
见证者就很难再说“我不知道”。
第二次开会,何若兰来了。
她坐下时很兴奋,激动。旁边一个同事开玩笑:“终于吃上领导饭了啊。”
她脸一下红了,又忍不住笑。那同事敢开这种玩笑,是因为他们背景相似——也是嫡系出身,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人。
沈若岚跟着笑了笑,礼貌地附和了一下,却心里很明白:她确实应该激动。
这是她读书的地方,是她一路攀爬的地形图。如今她终于坐进班子,这对她意义重大。它意味着她回到了她成长的地方当领导。
而沈若岚没有这种激动。
她的激动在更早的时候就用完了——用在那次突然的任命上,用在第一次坐进院务会的时候,用在每一次“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自我拷问里。如今她只剩下谨慎。
谨慎像一件贴身的衣服,穿久了,就脱不下来。
她却在笑声里忽然陷入沉思。
几个月前,沈若岚被推上来做院长助理。现在,B院长提的第一位新院长助理,是何若兰。
那为什么当初H院长不先提拔她呢?
按所有“看起来合理”的逻辑,何若兰比她更合适:学院培养的、班底熟悉的、在内部系统里长出来的。大家不是一直喜欢提自己的学生、提自己这边“长大”的人吗?如果有顺序,也应该她先,自己在后。
可现实的顺序偏偏不是这样。
这就很耐人寻味。
如果别人还觉得沈若岚跟H院长有什么关系,她自己知道是一点都没有。那么她当初被推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用来平衡?用来试探?还是只是“需要一个空位”,而她刚好站在了那个空位附近?
那现在B院长提何若兰,又说明了什么?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B院长的“嫡系”从哪里开始?何若兰的挫折——投票被挡——又是谁在挡?挡的是她,还是挡的是她背后的那条线?
沈若岚咀嚼着这些问题,像咀嚼午饭里一块不太好咬的肉。越嚼越硬,越硬越舍不得吐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们要共事很多年。
一个是“被推上来的外来者”,一个是“本院长大的嫡系派”。她们的名字甚至有某种讽刺的相似——都带着“若兰”,却站在截然不同的秩序里。
她已经在这个秩序里,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