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之旅
接近年终考核的时候,人事的表格越来越多,需要签的东西越来越多。
沈若岚偶尔也会问一句:“这个是什么意思?我签的是什么?”可每次都会迎来一点不耐烦的回应——“你不用管了,这个都是按照流程来的,这个你就签就行了,都是部门的打分,这些是绩效奖金。”
“按流程”三个字像一只盖章的手,啪地一下,很多问题就被按回去。可从专业的本能,若岚就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很重要的。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一句“流程”就完事?她想问得更细,可也没有办法知道。
直到有一天,她在邮件里收到一大堆材料,打开一看,上面写的全都是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这些数字。附件密密麻麻,像是把每个人一年里该得的辛苦都压成了一个数,然后又把这个数塞到她面前,等她签。
她盯着那一行“请您签批”,彻底有一种签不下去的感觉。
她暂时放下,第一次说:“给我半天,我想一想。”可材料在她桌上放了两三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金额大小没问题,但分配的原则是什么?程序是什么?怎么打分的、评估的结果是什么?似乎这些都不清楚。
她想了又想,心里那股单纯的热情反而被逼得更清晰。
绩效考核奖金是激励里面最重要的一块,如果这样一个不公平的绩效考核激励,那怎么能对大家有好的激励?那一年年大家怎么会有干劲呢?倒不如就混日子——
很多年之后,若岚才明白:本来这种地方,它就是来混日子的。
可当时的她还带着一种单纯的热情。她想用专业,想给大家创造一个美好的公平的工作环境。她想得很具体,不是写在材料里的口号,而是她真正相信、真正想做出来的东西——
她想为这些职员们打造一个公平、能被看得到、有希望的工作场所。
她拨电话,拨了又挂,挂了又拨,来回几次,终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第一次主动给院长打了电话。
她说:“有一些情况我想跟您报告一下……这个关于人事,因为到了年终的绩效考核,关于制度流程这些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第一次没有那么冷漠的距离感,反而居然有一种淡淡的小小的兴奋感,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的感觉。
对方说:“好。我们找时间听一下。”
可是约时间怎么也约不上。若岚心里越来越急:如果不跟院长讲,那今年是不是就这样了?那大家辛辛苦苦做一年的工作,拿到奖金岂不是就只能是这样了嘛?
她一边正直负责任地逼自己往前走,一边又觉得自己像在硬闯一套她还没学会的规矩。就在这时,她突然冒出一个很大胆、也很缺心眼的想法。
她听见自己在电话里说:“您刚才提到说,后天要坐高铁去旁边的城市开会、开校友会……那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我不参加校友会部分,我在路上跟您正好一个小时——我把这些全部报告一遍,然后我再折返,也没多远。”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天,像是在非常谨慎地思考。
最后,对方终于说:“好的。你可以一起来。你甚至可以一起来参加校友会,和X部门说一声。”
若岚说:“好的。”
就这样,一趟火车之旅开启了。也开启了她“正式开始深入履职”的旅程——以及她那种“胆大妄为、缺心眼”的旅程。
一路上,她真的像第一次才开始真正走心做这件事情。
她讲组织架构,讲人力资源绩效考核的目标使命,应该有的流程,讲考核的方法;她拿着那些材料跟院长说:我们现在这些问题在哪里,这样做对大家有什么样的影响,长久以后会有什么样的问题。
她说她经常的工作模式就是来签字,什么好像也没法问,问了也只是“按流程”。她说这和她的专业对口,她希望专业能帮助到这个组织。她说得很认真,也说得很直:
她希望为所有这些职员们打造的是一个公平的、有希望的、能被看得到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