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明显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那层“院长”像裂了一道缝——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应酬的笑,而是一个人被吓到之后、本能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像突然年轻了几岁。
沈若岚也笑,笑得更放肆一点。
她看着院长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快:原来你也会被鲨鱼吓到,原来你也不是永远稳得像一块石头。
短短几分钟,他们大家像普通人,没有身份、没有位置、没有账本的人。
可快乐总是有时限。
体验结束后,大家回到会议室研讨。门一关,光线一亮,所有人的表情立刻又变得庄重起来。讨论开始,话题从“艺术形式”切回“合作模式”“资源导入”“校企共建”,每个人都开始用那种熟练的语气说话——像刚才在海底玩耍的那群人根本不存在。
沈若岚坐在院长右侧,院办主任在院长另一侧,中间隔着对方的领导。她用余光看见院长不停吸鼻子、揉眼睛,动作很克制,却遮不住那点不适。
花粉季。
她瞬间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招呼工作人员,低声说:“能不能送一条热毛巾?他可能过敏。”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用最小的动作解决最大的尴尬,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发生”。
热毛巾送来时,院长接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研讨会结束,大家返回车上,院长第一个上了车,在若岚刚踏上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院长轻轻又很郑重说了句“谢谢”。若岚自然明白指的是什么,也只是轻轻笑了笑说没什么。
返程的车上,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大家开玩笑说,如果那个“鱼房间”能安排晚餐,一定特别浪漫,“边吃边看鱼,感觉自己像在海里吃饭。”大家都笑。
笑声一出来,话匣子也就开了。
讨论从数字媒体的艺术形式,滑向未来休闲旅游的趋势,再滑向生活里那些平时不会分享的小事。沈若岚甚至开玩笑说:“院长刚才被鲨鱼吓那一下,太真实了。”
院长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很好看。她顺势调侃了一句:“院长你不是南方人吗?眼睛怎么这么圆,像北方人。”
院长愣了一下,竟然真的解释:“我在南方长大,但祖籍在北方。小时候也在北方读过几年书。”
他说了一个地方名。
沈若岚心口忽然一动。
那是她小时候也生活过的地方。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接话:“我也在那里住过。我第一次春游就是去——那个地方。”
这一下,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突然交叉。
车里的人都愣了一秒,然后气氛变得更亲近了一点。院办主任惊喜地说:“哇,这也太巧了吧。”大家开始讲各自的童年、祖辈、家人、孩子,生活里那些“不用算计”的部分。
那一刻,沈若岚有一种错觉:原来人与人之间也可以不带账。
原来也可以只是聊天,像普通同事,像朋友。
可这种美好短得像一口甜。
车一驶入校园,空气就变了。
像有人在门口放了一道无形的闸,车里刚才的轻松、愉快、甚至那点彼此靠近的温度,都被闸刀切断。大家嘴里说的立刻变成:“明天会议几点?”“那个材料你催了吗?”“下周要见谁?”
身份回来了,位置回来了,职责回来了。
沈若岚也立刻闭上了嘴。
她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很压抑。像刚透过风的人,被重新塞回囚笼,连呼吸都要重新学一遍。
更讽刺的是——透风也是有代价的。
参访没过几天,对方一位高管的助理联系了她。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说高管最近出了一套书,希望院长能写序,“这对双方合作的传播很有帮助”。
沈若岚听完,没有多问,直接去汇报院长。
院长听完,只说了一句:“我不愿意写。”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拒绝一杯茶。
沈若岚立刻明白:“好,我去处理。”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她知道有些拒绝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不想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别人的账本里。她随便找了个委婉的借口回绝了对方,从此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沉下去。
可她心里却起了一点凉意。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这样的身份和位置,哪怕只是出去透两小时的风,也会被人盯着。有人会把这两小时当成“关系建立”,当成“索取的开端”。
快乐不是免费的。
自由也不是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