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像一场漫长的低烧。
新学期那阵兵荒马乱,好不容易勉强维持了几个月。到了夏季,校园的出入开始变得像抽签——今天能进,明天不让进,门口的保安像一道新的制度,制度像一层新的墙。
线上办公把所有人的脸都抹平了。你看不见谁在忙,也看不见谁在躲;你只能看见邮件、群消息、表格、审批流。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系统里,钉进人的背上。
六月的一天,一封微信又打破了那点假勉强的平静。
院长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硬邦邦的钥匙插进锁孔:
“你们部门之前W主任在前年年终绩效分配的时候,给自己发了一大笔奖金。你知不知道?”
沈若岚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我知道发奖金的事,但我没印象这单子是不是我批的。我能不能到您办公室,当面看一下具体情况?”
她很快就过去了。
院长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偏冷。院长把一张奖金分配单摊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沈若岚的目光落下去,心里“咯噔”一声——单子上赫然写着:那位主任给自己分了一个很大的数字,还顺手给部门里另外两个人也分了一笔。像在一条河里捞鱼,先把最肥的那条塞进自己兜里。
她下意识去找签字栏。
上面有签字,但下面没有她的。
沈若岚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声音尽量平稳:“这上面没有我的签字。这个不是我批的。”
院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微妙,像抓到一个干净利落的机会。他把那张纸推近一点,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兴奋的严肃:
“这做法非常不对。怎么能无缘无故给自己发这么高的奖金?”
沈若岚没有接话。
她等着院长下一句:怎么查、谁查、查到什么程度、怎么处理。她已经习惯了——在这里,你不能先做主,你只能等“上面”给一个方向。
可是院长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张单子收起来,像把一块烫手的铁放回抽屉里,然后抬头看她:“你先回去吧。”
就这样。
沈若岚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空调风吹得她手背发凉。她心里很明白:这件事不会落在她身上,但也不会就这么算了。有人已经在盯着了——盯的未必是奖金,盯的是“抓住把柄”的那一刻。
她也隐隐感觉到,另一个院长助理——负责财务那一位——最近的沉默里多了一种更紧的绷。那不是疲惫,是收网前的克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仍然是那个被卷在漩涡里、却不知道漩涡中心在哪里的人。她只知道:不管谁赢谁输,都会以某种方式落到她身上。
很快,她就被验证了。
一个清晨,她刚醒来,邮箱里躺着一封怒气冲冲的邮件。
发件人:那位原主任。
收件人:书记。
抄送:院长、沈若岚。
标题很短,像一声拍桌:“你们还记得X地方那件事吗?”
沈若岚看得一头雾水。X地方?那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指哪一年、哪一次、哪一场旧账。可她也不打算问。她太熟悉这种邮件的味道了——不是沟通,是宣战;不是求证,是摊牌。
在某个人要被逼走之前,旧怨会像潮水一样翻上来。
而旁观者最安全的做法,是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过多久,院长回复了。语气比平时更硬,像一刀切下去:
“X地方那件事,你找书记谈。”
态度坚决,明确,甚至有点像在划线:你别在这里闹,你去找你真正要找的人。
邮件抄送的名单里依旧有沈若岚。
她像被迫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人,眼看着台上的人撕扯,却不能起身离开。
再过没多久,消息就传出来了:那位原主任递交了辞职。
他递得很干脆,像把一张牌拍在桌上。背后一定有条件,有交换,有谁握住了谁的软肋,有谁给了谁一个台阶。沈若岚都知道“必然有”,但她同样知道——她不会被允许知道。
她只是最后那个盖章的人。
盖章这件事看起来像权力,其实更像把手:有人把刀递到你手里,刀杀了谁,最后都能说是你握着刀。
更奇怪的是,没过多久,温暖热情院办主任也同时递交了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