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主任在学院里人缘很好,大家都喜欢他,觉得他 “靠谱”“说话让人舒服”。这样的人辞职,比那个原主任辞职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也不知道是谁逼他走。
一切都在线上发生。大家很少聚,很多事像在暗处完成,连震动都被静音了。直到期末,她按例行开了一次线上集体会议。
屏幕上是一格格人脸,口罩戴不戴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你也看不清表情。若岚在会议最后淡淡一句:“有几项人事变动,需要通报。”
沈若岚握着鼠标,手心出汗。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原主任明显更像书记那边的线;那位受欢迎的主任,是院长的?还是书记的?还是——他本来就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人,所以才必须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念。
于是她照着决议,一字一句念下去,声音平稳,像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告。屏幕那头没有掌声,没有眼神,没有呼吸。会议在一种冰冷的静音里结束。
散会后没几天,院长突然给她打电话。
那语气很像她犯了错。
“你怎么能用那种形式宣布她离职?你这样做非常伤害她”
沈若岚握着手机,苦笑了一下。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累了。我们没有部门主任,原来那位也走了,大家又都在线上。我们只是开了个会,按流程宣布。
可话到嘴边,她只说了一句很轻的:“确实当时是例行的线上会议”
院长却更坚定了:“不能这样。你要再组织一次会议。线下能来就来,能来几个来几个。我们都参加——院长、书记都参加。要有仪式感,要热烈,要欢送。”
沈若岚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原来“仪式”也是一种权力。
你想让谁体面,谁就体面;你想让谁狼狈,狼狈就会被悄悄安排好——甚至狼狈都不会被写进记录,只会写成“流程”。
与此同时,原主任的离职也要交接。
她显然是不满意地走的。最后一天,他抱着硬盘和一摞材料来到办公室,脸色发灰,几乎一句话都没有。交接清单签完,他转身就走,像甩掉一件脏衣服。
沈若岚和同事把硬盘插上电脑。
屏幕跳出提示:无法读取。
他们换了几台电脑,换了几根线,仍然不行。有人把硬盘翻过来,才发现外壳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撞击痕——硬盘被砸坏了。交过来的,只是一块废铁。
也就是说,过去很多东西——文件、记录、表格、细节——都不见了。
不是丢了,是被毁掉了。
沈若岚坐在椅子上,胸口发闷。她忽然明白这种“毁掉”的意义:你们可以让我走,但你们别想用我的东西;你们可以在系统里写我的“差”,但你们拿不到我手里的“证据”。
权力从来不只是升迁和投票。
权力也包括:我走的时候,能带走什么,能毁掉什么。
在疲惫里,沈若岚还是按院长的要求组织了那次线下会议。
气球、蛋糕、合影、致辞——一切都像一场被精心补拍的戏。大家戴着口罩,声音隔着布料显得更柔软,话却出奇温暖:共事多年,感谢支持,祝前程似锦。
那位主任站在中间,眼眶微红,笑得体面。
沈若岚也悄悄又和她说了几句,向她道歉:之前线上宣布,形式确实不太好。
她打心眼里觉得不该那样。
可她同样没有说出口:她真的很累,很麻木。她已经麻木到冷漠,冷漠到只剩“把流程走完”的本能。
仪式结束后,走廊里的灯依旧冷白。沈若岚把剩下的蛋糕盒子扔进垃圾桶,听见塑料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某种无声的尾音。
后来几天,总有人来问她:“他们是不是一波的?是不是一起走?是不是拿了条件,比如孩子上学?”
也有人说:“不是一波,是一个必须拉着另一个一起走。”
沈若岚只能摇头。
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而她开始厌恶这种状态:明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却波浪起伏;每个人都在笑,笑里却藏着一层层的旧账和交换。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祝福是送别,哪一句祝福其实是在宣告胜利。
她站在网里,越来越清楚——
自己从来不是局的中心,却一次次被安排站在镜头里。
镜头里的人看起来很重要,镜头外的人才真正握着线。
而她最怕的,是下一次手机亮起的那一刻:又一封邮件,又一个抄送,又一个“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