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岚当场有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
她很想问:从头开始?从头开始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所有旧账都断在半空里,意味着永远不知道以前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她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回到办公室,她盯着对面一堵白墙,盯得眼睛发酸。她不知道跟她对着干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跟她对着干。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来了——被夹在中间,承担着别人的斗争带来的额外工作量。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
最重要的,是先把薪酬表的工作续上。
工资不能断,福利不能断。工资一断,所有人的情绪都会爆炸;福利一断,所有人的怨气都会有归宿——归宿就是她。
这个岗位早就发布了,却一直没人申请。
她不知道是根本没人愿意来,还是之前的申请被谁挡住了、被谁悄悄“过滤”掉,从来没有到她手里。现在她顾不上追究,只能启动。
她开始给自己真正信得过的圈子打电话。
一个一个单位、一个一个熟人、一个一个老同学,她把话说得很直白:“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急需靠谱的人,愿意做细活,不出错的那种。你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她像在泥里跑步。每一步都很慢,却不能停。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匆匆面试、匆匆考试、匆匆考核。她把流程做得很严:题目、实操、核对、复核——她不敢再相信“看起来不错”的人,她只敢相信“做出来不错”的结果。
终于,她招到了一个愿意来的人。
交接期里,她硬撑着让那个人跟着学,跟着做,跟着把表从头摸一遍。她在旁边盯着,像盯着自己最后一根呼吸管。
可每经历一次这样的斗争,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冰冷,她心里的东西就会更硬一点。
她开始怨。
怨这个组织,怨这个系统,甚至怨院长。
人事的交替到底是必须的,还是斗争?
一波皇帝,一波臣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像她这样的人,在被影响,在承担痛苦,在替别人的棋局收拾残局。
后来很多年她才明白:这种痛苦不是一次性的,它会一年一年加重,从不见底。每换一拨人,大家就重新开始。制度永远停在原地,经验永远断在交接的空白里。组织看起来在动,其实在原地踏步。
希望这种东西,在一次次“全离职”里被磨成粉。
每个人都被迫学会冷漠,学会绝情,学会明着一套暗着一套——你不这样,你就活不下去。
而更可怕的是:
当你终于学会了这些,你也已经被拽进了黑暗里。
沈若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张新的薪酬表。数字一行行跳出来,像一条条无声的绳索。
她把表保存,发送,关掉电脑。
窗外天色渐暗,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这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