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不是一下子把人压垮的。
它更像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水,落在同一个位置,日复一日,最后把石头也凿出裂缝。
新招的人还在交接,主任的招聘还在推进,系统里缺口一个接一个;她白天处理行政,晚上照常上课,疫情让一切都变成线上——看不见人,摸不着情绪,只能看见一条条消息、一封封邮件、一张张表格。每一个红点都像催命符。
沈若岚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她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脸色灰得像办公室的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做梦的——或者说,她做梦也只是梦见表格和签字栏。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给学生上线上课。
学生在汇报论文,她需要逐个点评。屏幕上是一个个小窗口,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眼睛。她尽量保持温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定,像一个正常的老师。
可另一边,主任招聘的事也在催。
她圈里的同学朋友帮她找人,陆续来问进展:“怎么样?岗位描述要不要再改?”
她不想让朋友等太久。她趁学生汇报的间隙,把麦克风点了静音,低头给朋友回语音消息。她只是想把这件事赶紧处理掉,别再压在心口。
她回得随意,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轻松。
她带点玩笑地说:
“我们院长和书记应该是不和……之前的人基本都是书记的人,所以我现在可倒霉了…”
发出去的瞬间,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那只是“圈外朋友”,只是私下吐槽,是她在这个压抑系统里为数不多的透气孔。
消息发完,课堂继续。
学生还在讲,PPT一页页翻。沈若岚抬头准备点评,目光却无意间扫到屏幕角落。
麦克风图标——亮着。
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像被人猛地掐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她脑子里空白了两秒,随即被一种爆炸般的恐惧填满:她刚才真的是静音吗?她回消息的时候,是不是无意中说出了声?学生们有没有听到?有没有人把那句话记住——甚至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词:院长、书记、不和、倒霉。
她越想越焦虑,越想越可怕。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错误。
她几乎从不在晚上给院长打电话。夜里打电话这件事,在这里意味着“出事了”。可她已经顾不上体面和规矩了。她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院长的声音在那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深夜:“沈老师?”
沈若岚的喉咙发紧,鼻腔里涌上一股酸,她甚至带着一点哭腔:“院长……我刚才在上课,学生在汇报论文。我趁静音给朋友回消息,随口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就那种……关于招聘、关于我们这边的情况……我不知道腾讯会议的麦克风刚才到底是开着还是关着。学生们会不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