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投票前的谈话”之后,后面的事情就像水一样哗啦啦流过去了。
若岚其实已经经历过一次换届,算不上新鲜。可这一次,她离“体系”更近了一点——不是靠近权力,而是靠近真相:她终于明白,所谓流程,不过是给人看的。真正的谈判、布局、权衡,早在你被叫去“谈话”之前,就完成了。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波澜不惊。
全院投票照常进行。提名照常出现。名单照常朗读。
若岚的名字也仍然在提名里——像给她留面子,又像提醒所有人:你看,我们没有“针对”。可她的位置不在前面。她被放在一个很精确的地方:刚好卡在“进不去班子”的边上,既不至于难看,又足够让人明白——你到此为止。
流程像一条早就铺好的轨道。投票只是车轮的声音,轰隆隆走过去,不会改变排名的顺序。更残忍的是,投完票你甚至看不到真正的票数——那串数字像被锁进抽屉里,锁孔朝里,谁也不需要向你解释。结果出来:
何若兰上去了。副院长。
另外还补进了一个从前从未进入班子的男性——像“随手提名”,像“平衡布局”。若岚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把他推上去的。
她只确定一件事:院长并不支持他。
或者更糟——院长根本没有能力支持谁。
这两种可能里,随便哪一种都让若岚忍不住想笑。
如果是前者,那过去三年院长把她推上去顶雷、让她得罪人,就是赤裸裸的利用;
如果是后者,那过去三年院长让她得罪人,则更像一种无能者的转嫁——他保不住自己,就先把你推到前面当盾。
无论哪一种,都是她看走了眼:要么看错了人,要么看错了权力的分布。
事情结束后,院长倒是兑现了一个承诺——以极快的速度谈下来,让她继续做第二任院长助理。
若岚明白,这不是“信任”,是“交代”。
如果连院长助理都不给她续上,那问题就太明显了:大家会猜,猜到组织里最怕的那种方向——矛盾、裂缝、站队、清算。
所以她必须还在。
像一块被放回原位的牌。
院长给她打电话时,声音比投票前冷了许多。
“我费了很大力气,去党委那边讲你的情况,大家才接受。”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听不懂似的,补了一句:“新一届班子开会,你尽量不要讲话。除了你负责的事情,你不来都行。”
若岚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她这个任期,是给面子,是挂名,是摆设,是被允许存在,但不被允许发声。
院长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刀:“院长助理就两届。这一届结束,如果你升不上去,就结束了。”
那口气和当初递给她演出票时不一样;和组织部谈话之前哄她时更不一样。
强势、干脆、像是在宣布一条早写好的期限。
若岚没争。
她只是“嗯”了一声,说“好的”,挂断电话。
她觉得没意思。
她也早就不把希望押在行政上了——她要的只有一件事:正教授。学术成果。那张能让她在任何地方都站得住的纸。
恰巧那天,她走出学院大门,寒风把围巾边缘吹得发硬。
门口站着一位和她还算熟的老师——院长同一个系的教授,平日话不多,笑起来总像藏着什么。
对方径直走过来,压低声音,像来递一张纸条。
“我支持你的。我投了你的票。”
若岚笑了一下:“谢谢您。”
那老师又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有一次我们系里开会,我和院长一起去会议室的路上,听见他在那儿叨叨——他说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只能先自私。”
若岚听懂了。
她也几乎立刻猜到:这话多半不是“偶然听到”。
更像是有人希望她听到。
像院长绕了个弯,把一句“我没办法”塞到她耳朵里,又不必承担“我承认”这四个字。
若岚仍旧不动声色,只点点头。
这种解释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
它只不过把她心里那两种猜测,印证成了第二种——他不是不想帮,他是没能力帮。
而那片乌云依旧在那里:到底是谁,这么瞧不上她?
体系里最让人发疯的,从来不是失败。
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
你像站在迷雾里,空有一身力气,对着黑暗里的影子出拳,拳拳落空。
若岚却已经不怎么在乎了。
她知道接下来三年,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积攒学术成果。
她也清楚,在这个体系里学术标准只会水涨船高——你慢一点,就再也追不上。更何况,学院还会继续招更年轻、更亮眼、更“适合”的人。
于是那个寒假,她开始写本子。
五万字的大项目本子。
组团队、拉学科、拆子课题、反复改框架。
她写到心悸,写到夜里躺下时耳边还在响“评审意见”“逻辑链”“可行性”。
更糟的是,原本答应做子课题负责人的一位很强的教授,临时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