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硬着头皮把那一部分也自己扛下来,再匆匆换人补位。
她曾经幼稚地想过:
自己在行政上吃了亏,学院或许会补她一点。
至少,院长愿不愿意挂名,给她一点通讯评审的胜算?
放假前最后一天,她在会议散场后,像随口一问那样问院长:“我想试试申这个项目,您能不能在我们团队里挂个名?题目也和您方向相关。”
院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像知道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最后他说:“我已经答应别人了。我和一个海外的老师要申另一个东西。”
若岚本就只是测试,毫不意外,点头:“好的。”
开学后,她在走廊里碰到王教授——学院里资深的老教授,手里握过无数项目,也认识无数评审。
王教授关心她寒假忙什么,她说在写本子。
王教授问了几句流程,忽然像随口提起:“你有没有去邀请院长挂名?通讯评审通过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若岚心里一沉,但表面平静:“我邀请了,他没时间。”
王教授“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他由此知道她和院长的关系深浅。
王教授像是顺势把话匣子打开,慢慢补上了若岚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你知道吗?去年何若兰也申这个项目,院长在她团队里。他们过了通讯评审,最后到会上,还去晃了晃——只是没过会评那一关。”
若岚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这一句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
谁是谁的嫡系。
谁被保正教授。
谁被保项目。
谁被扶上去,谁被按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教授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她第一次职称晋升失败那次,院长像发了疯一样,拉着每一个资深教授去谈,去做工作……我都看见了。他那阵子头发白得更快,脸也憔悴。”
若岚听着,脑子里几乎能浮出画面:
那个在会上永远克制、永远端着的院长,私下里如何低声、如何陪笑、如何把话说尽、如何求一张票。
她终于明白——院长那句情绪失控时脱口而出的“你不是我找来的”,不是气话。
是事实。
若岚站在走廊的光里,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可她心里那一点点残存的热,被这几句话一点点浇灭。
原来不是她想太多。
原来不是她“沟通不足”。
原来门槛真的写在人心里。
而她,从一开始就不在那张名单里。
这次“揭秘”之后,若岚心里反倒安静了。
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冷的明白——既然内部都要“有人撑着”才算数,那外部又能好到哪里去?通讯评审看起来是“匿名”“客观”,可真正能把你的材料送进下一轮的人,往往也不是纸本身。
所以当她等到消息——通讯评审都没通过——她几乎毫不意外。
她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无所谓。像一块石头终于按回了原来的坑里:哦,原来就是这样。
可无所谓归无所谓,讽刺还是会从心口冒出来。
她想起寒假:她写本子写到心悸,写到半夜起身喝水手都在抖,写到觉得自己像在把一座楼搬进一叠纸里。现在回头看,那些认真突然显得又可笑、又可悲——不是因为努力没有意义,而是因为努力从来不在同一个赛道上。
更让她咂摸出味道的,是那一连串“巧合”。
子课题负责人那么“刚好”撞到她面前;团队那么“刚好”对她热情;她那么“刚好”在冬天里忙到没有空去想别的。
她反复琢磨,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轻,也有点凉。
——换届刚结束,他们怕她在寒假里闹情绪。
怕她闲下来,怕她去问,怕她去想,怕她把那点“不甘心”变成麻烦。
于是给她塞一件事:写本子,拉团队,忙起来。忙到忘了自己是谁,忙到只剩下“干活”。
她脑子里突然回响起院长当年改革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当时他说得像经验之谈,甚至带一点得意:
“底下干活的人就不能闲,闲了就找事。”
若岚盯着屏幕,嘴角又扯了一下。
多么可笑。
她当年听到这句话,还以为是管理学的“现实主义”;现在才发现——她正好就是这句话的对象。
忙,是一种安抚。
忙,也是一种控制。
让你没有时间疼,没有时间恨,更没有时间去追问:到底是谁,把你的名字放在那条“刚好进不去”的边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