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有人世的多姿多彩,妖界有妖界的亘古不变。
大多时候,若无变故,无论外界雨雪何其暴虐,雷声何其震耳,凭借妖界稳定平和的气,这儿的白昼永远是湛蓝如水洗,清澈如明镜。
放眼望去,宛若一幅春和日丽的画像,平静到透着诡异。
但如今的平静,显然要被打碎了。
“哎,你们说大王咋想的,我看这任务完全是十死无生啊!”
“可不是嘛!到了人界,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使不出万分之一的法术。再说那东方家的护卫多到啥程度?没人赶她,一人扔她一个铜板,都能给她砸死!”
“更别提小草以后还要继续修行呢!这让好好的小妖都成了什么样了!”
“对啊,沾染了因果,一不小心遇个劫那雷电劈下来就是八百辈子的轮回也轮不到她了。”
“哎!要我说啊!说不定小草刚踏进东方家,东方润泽就赶回来了,然后小草就便枯草了哟!”
……
嘈杂的声音接连不断,每个字都直直往疾利心尖上戳。
禾苗悄无声息地支起窗,疾利则倚靠在窗沿。
放眼望去,窗外的大树像是木雕般,没有一片树叶抖动,皆乖巧地挂在枝干上。
只见树下坐着五六个妖怪,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断胳膊断腿的还有时不时吐两口血的。
站立许久,见他们始终没注意到自己,疾利幽幽开口。
“你们知道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几个妖怪刷刷抬起头,声音中透着如出一辙的呆愣。
“嘿嘿,不知道啊。”
“他们都说这样能安慰到人呢!。”
“就是就是,我背了好久呢。”
“我都看到你的小抄了。”
“我们刚是不是说什么了?”
“什么什么,别打岔,谁让你说我没背下来的。”
哎,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眼看几妖又要打起来,疾利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绳,无奈地关了窗,只觉得妖界的文化素质发展迫在眉睫。
但更迫在眉睫的是她这个诡异的任务。
作为一株懒惰的小草,自诞生起她就相信自己生来享福。要不然一方大妖非要收她为义女这种好事怎么能落在她头上?
想想过去十五年,她跟着那么多下属一起叫大妖为“妖王”;一年到头见不到妖王几次;妖王又给了她六个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的妖怪守卫;吃了妖王那么多从手指头缝里掉下来的丹药,实力更是横扫底层妖怪......
哈哈。真是惬意的义女生活啊!
疾利就知道这妖王一肚子坏水,它不知道得了什么风声,秘密筹划十几年,以至于妖界这么大地,她占着妖王义女名头十几年,到头来也没几个妖知道。
疾利倒是从一开始就想拒绝。
毕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总有天才面对邪恶势力压迫勇敢张口:虎落平阳被犬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奈何她睁眼即为妖,真真是虫生平阳算个毛,虫在屋檐下不低头就碾死。
疾利在心中狠狠生气。
小虫不发威,它真以为自己只是个混吃等死的懒惰米虫吗?
她其实更是一只窝囊的小草,喝点露珠就能活的那种。
“禾苗禾苗禾苗!”
疾利转过身就开始假哭。她跌坐在矮几旁,小脸皱巴巴的,抖着手拿起茶壶倒水
外人都只知道她和禾苗是双生,却不知她二人本为一株,天生便心意相通。
以是她真正想说的话无需张口,在心里转一圈就能被禾苗所知。
不同于修真的传声,没有被截获的风险。
“我们假装接下任务,然后卖主求荣怎么样?”
管它任务如何,她指定要死皮赖脸混上那东方天玉。
桌子上撒出不少茶水,禾苗一直是沉静的性格,此时面色如常,只是坐在矮几旁,把浑身发抖的疾利拥在怀里哄着。
只有疾利听到她的想法:“好。”
疾利装模作样地哭了一通,拉着禾苗一起哭,于是禾苗开始悄无声息地垂泪。
直到一个女妖凭空出现。
“又在哭什么?”女妖的声音充满不解。
来者叫岑臻,是一只蜘蛛精,疾利有记忆起,这个女妖就一直在她身边。
疾利有的时候会向她“许愿”,除了没出过这片小天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愿望她都满足了。
岑臻的话像是让疾利打开了心扉。
疾利哭着钻起身,紧三步并两步跨过矮几,整个人缩在她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
岑臻看着疾利乌黑的眼睛浸满了水光,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臻臻姐,我要死了......”
这话还没说完,岑臻迅速捂住她的嘴,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厉声道:“胡说什么。”
禾苗走过来,那双和疾利相差无几的眼睛同样翻滚着泪珠,张口也道:“姐姐,我不想死......”
声音细弱可怜。
同样没说完,又被岑臻捂住了。
疾利和禾苗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先吞下了两颗药。
那药丸进口即化,如果岑臻不说那是毒,口感还真挺像甘泉水。
“不必说了,也不必再想,这是你二人的包袱,一会儿我会把你们送到东方天玉的必经之路,剩下的看你们自己。”
岑臻的眼睛深不可测,声音似千年寒冰,“七个月,如果任务完不成,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疾利本想讨要点好处,没要到好处来了坏处也来了,她是真想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