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秒针,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被允许的、匀速运动的物体。
程澈站在讲台上。
作为学生会纪律部的成员,他主动申请了这次高三一模的监考任务。理由是“近距离观察高压环境下的个体行为模式”,一个标准的、符合他个人设定的理由。
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和三十七支笔在草稿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混合,构成一种名为“紧张”的白噪音。空气里是墨水、汗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程澈的视线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匀速划过整个考场。第三排的王浩,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焦虑型人格。第五排的李静,头发丝拂过脸颊都无暇理会,沉浸式解题者。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停顿了零点一秒。
林未。
她没有在写。
在这个以“秒”为单位进行价值换算的战场上,她竟然停下了。她的笔安静的横在试卷上,人微微侧着头,视线投向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一个无效动作。程澈在心里给出了定义。
他移开视线,继续履行他的职责。但一种极细微的、不符合逻辑的冲动,让他那台内置的“行为分析仪”开始不受控制的,将运算资源向那个靠窗的“异常样本”倾斜。
他记得她。艺术班的学生,总是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米白色帆布袋,袋子上沾着几点叫不出名字的颜料。她不属于这个理科重点班的“定义域”,只是因为合并考场,才短暂的与他们产生了交集。
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后,考场里开始出现第一阵骚动。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从前排开始扩散。窃窃私语,笔尖烦躁的敲击桌面,还有人忍不住回头,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困惑。
程澈皱眉,走下讲台。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考场瞬间恢复了寂静。他走到骚动的源头,只看了一眼试卷,便明白了问题所在。
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一道二十二分的解析几何。题目给出的函数图像,在定义域的边界处出现了明显的印刷错误。一个本该是“大于等于”的符号,被印成了“小于”。
这导致整个题目的逻辑链条从根部断裂。
无解。
这对一场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考试而言,是一个巨大的、不可饶恕的瑕疵。
主监考老师很快拿到了备用卷的通知。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注意,最后一道大题存在印刷问题,此题作废,不计入总分。”
考场里响起一片克制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大部分人立刻翻过试卷,开始检查前面的题目。这是一个理性的、追求分数最大化的最优选择。
程澈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的飘向了窗边。
林未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翻页。她看着那道被判了“死刑”的题目,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庆幸,反而流露出一丝……程澈无法定义的情绪。
像是惋惜,又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然后,在程澈的注视下,她拿起了笔。
她要做什么?程澈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带任何预设结论的疑问句。
修复它?不可能,条件缺失。推导其他可能性?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