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的笔尖落下了。
她没有在草稿纸上演算,而是直接落在了那片巨大的、因题目作废而变得毫无意义的空白答题区。她开始写字。不是数字,不是公式,不是任何一种程澈熟悉的、用以解决问题的符号。是汉字。工整的、带着一点个人风格的楷书。
程澈站在过道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观测超新星爆发的天文学家,明知道那光芒抵达地球时已经过去了数万年,却依然被那份延迟的、无用的壮丽所震撼。
林未写完了一行字。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在句子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一个π。
她画得很认真,那个小小的、代表着无限不循环的符号,带着一种手绘特有的、不完美的完美。做完这一切,她放下了笔,重新托着下巴,望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为了打发一个无聊的下午。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电铃声,像一道命令,瞬间切断了考场内所有的痴迷、挣扎与幻想。
“全体起立,把试卷放在桌上,不许走动!”
程澈开始收卷。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高效。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像一条设定好路径的机械臂。
他一步步走向林未。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头发的清香。他走到了她的课桌前。
那张“异常”的试卷就静静的躺在那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和那个π。
“试证:青春是否可比作无限不循环小数?”
程澈的手悬停在试卷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世界是由公理、推论和唯一解构成的。他的人生规划表,可以精确到每一个小时应该用来做什么。他厌恶一切的模糊、随机和不确定性。
可是在这一刻,他看着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这个出现在数学考卷上的哲学命题,这条离经叛道的“证明题”,心中却没有生出半点属于“秩序维护者”的愤怒。
他只觉得,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见过的最“错误”,也最美丽的答案。他的指尖轻轻落下,触碰到了那个π。石墨的粉末,沾染上他的指腹,留下一个灰色的、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印记。
他拿起试卷,没有再看林未一眼,转身走向讲台。
将试卷按照考号顺序整理好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抽出那张属于林未的答卷,把它和另一张空白的答题卡放在了一起。
主监考老师走过来:“小澈,怎么了?”
“老师,”程澈举起那张卷子,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这张卷子存在异常答题行为,我想把它作为样本,带回去分析一下,或许可以为以后防作弊系统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他自己都惊讶于,他能如此迅速的,为自己的非理性行为,找到一个如此理性的借口。
主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卷子上那句诗意的提问,笑了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程澈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重量的试卷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内侧口袋。
那个位置,紧贴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