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也是他们作为高中生的最后一节课。讲台上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位任课老师,而是班主任陈砚书。
这位总是穿着中式长衫的语文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煮茶,而是郑重地将一个斑驳的铁皮盒子放在了讲台上。盒子看上去很有年头,上面的锁扣已经生了锈。
“同学们,”陈砚书的声音温和而缓慢,像在朗诵一首年代久远的诗,“这是你们在学校的最后一课。我不讲考点,也不谈人生。我只想和你们一起,做一个无用,但或许浪漫的游戏。”
他拍了拍那个铁皮盒子。
“我希望每个人,用一张纸条,写下一句给十年后自己的话。可以是一个问题,一个愿望,或是一句提醒。写好后,我们就把它锁进这个‘时间胶囊’里,埋在图书馆前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程澈和林未的脸上,各停留了一秒。
“十年后的今天,学校会组织开启仪式。我希望,届时无论你们身在何方,都能回来,看看十七岁的自己,对二十七岁的你,说了些什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兴奋的低语。这是一个充满了仪式感和未来感的提议,瞬间冲淡了毕业前夕的离愁别绪。
分发下来的,是统一的、带着学校水印的信纸。
程澈拿起笔,坐得笔直。对他而言,这不是一个游戏,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状态预测与期望设定”的课题。
他的大脑立刻开始高速运转。
【目标:设定一个十年后可被量化验证的个人成就指标。】
【变量分析:十年,即3652.5天。根据个人发展规划V3.0版,此时应已完成博士后研究,并开始在世界顶尖的数学研究机构担任核心职位。】
【核心驱动力:解决未解难题。】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拿起那支黑色的、代表“推导与记录”的笔,用他那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印刷体,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希望已证明所有重要猜想。”
这是一个清晰的、可被验证的、宏大的目标。它囊括了他对未来的所有雄心与期待。写完,他满意地看了一眼,将纸条工整地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完美的小方块。
他的世界,再一次回归了秩序。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林未却迟迟没有动笔。她没有思考,也没有规划。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今天的阳光很好,几片云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懒洋洋地挂在天上。知了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宣告着夏天的彻底来临。
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觉得,如果未来的一切都可以被预知,那将是一件多么无趣的事。她的人生,不应该是一张被填满了答案的考卷,而应该是一本等待被涂鸦的、空白的速写本。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凭感觉写下了一句话。
“希望仍有无数让我心跳加速的无解之谜。”
写完,她看着这句话,笑了。
她知道,这和程澈的答案,一定是背道而驰的。但她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两颗从不同方向射出的子弹,在空中精准地、灿烂地对撞。
她没有把纸条折成方块,而是随意地、松松地卷成了一个小卷。
像一封准备投向大海的漂流信。
陈砚书捧着那个打开的铁盒,开始在教室里穿行,收集所有人的“未来”。
他走到林未桌前时,林未正准备把她的小纸卷投进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前一排,程澈投进去的那个小方块。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
她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就在陈砚书转身走向下一排的瞬间,她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伸出手,从铁盒里,轻轻地,将程澈那个小方块拈了出来。
她飞快地展开。
“希望已证明所有重要猜想。”
林未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猫偷吃到鱼干般的笑容。
果然。
他永远是那个,试图为世界写下最后一个“解”字的少年。
她正准备把纸条放回去,一抬头,却撞上了程澈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