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贴的消失,像一次无声的停战协议。
程澈不再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入侵”她的世界,林未也停止了在她看来可能成为“噪音”的问候。他们之间,恢复了一种相敬如宾的、安全的距离。
但对程澈而言,这种安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他建立的那个名为“不确定性”的z轴,因为缺乏新的数据输入,变成了一根悬在空中的、孤零零的直线。他需要观测,需要数据,需要变量。他不能忍受林未的人生,也像这个坐标系一样,变成一个无法被预测的、高风险的开放性问题。
尤其是在大二下半学期,所有人都开始规划未来的十字路口。
程澈的室友陆骁,那个永远穿着连帽衫的计算机天才,已经拿到了三家顶级互联网公司的实习offer。他每天都在讨论着不同的技术栈和未来的职业路径。
“老程,”一天晚上,陆骁一边敲着代码,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你家那位艺术仙女,毕业后打算干嘛?我刚看了个报告,纯艺专业的对口就业率,好像……有点惨不忍睹啊。”
“艺术家的事,你算得清吗?主打一个为爱发电。”另一个室友玩笑道。
程澈没有说话。
但那句“惨不忍睹”,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系统的要害。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了一项新的、也是他认为迄今为止最重要的课题。
他不再去优化他们的见面时间,他要优化她的人生。
他下载了近十年来,全国所有艺术类院校毕业生的就业数据报告。他抓取了各大招聘网站上,与“艺术史”、“策展”、“美术教育”相关的岗位要求和薪资曲线。他甚至还建立了一个模型,来分析艺术品市场的泡沫周期与宏观经济的关联性。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陆骁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曲线,吓了一跳。
“卧槽,程澈,你又在推演什么天体运行轨迹?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程澈没有理他。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由数据、概率和最优解构成的、安全的世界。
一个星期后。
一份长达十二页,名为《关于林未同学大学生涯后半段及职业路径的优化建议方案》,在他的打印机里诞生了。
方案的核心结论是:建议林未立刻申请辅修经济学或管理学的双学位。
报告里,有详尽的数据支撑:拥有复合背景的艺术类毕业生,在未来五年内的平均收入,比纯艺术背景的学生高出67.3%。她们进入大型美术馆、拍卖行或艺术基金等头部机构的可能性,提升了近三倍。
报告的最后,程澈用他那支紫色的、代表“不确定性”的笔,画下了一个风险评估矩阵。他将林未“坚持纯艺术道路”的选项,标注为“高风险,低预期回报”。
他将这份报告,像一份即将拯救世界的商业计划书一样,装订得整整齐齐。
他约林未在学校的咖啡馆见面。
当他将那份厚厚的报告推到林未面前时,林未的表情,是好奇的。
她笑着接过去,以为这又是他什么新的、有趣的数学游戏。
但当她看清封面上那行字时,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名字,和她的各项“数据”分析——从绩点,到性格模型(感性,非线性思维,低计划性),再到家庭背景(父亲为理想主义画家,存在潜在经济风险)。
她像在看一份关于自己的、冰冷的尸检报告。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当她看到那张标着“高风险”的风险评估矩阵时,她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和狡黠。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灰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