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被涂黑的画布,像一块黑色的墓碑,被程澈挂在了宿舍最显眼的位置。
它成了北清计算机系03级宿舍楼里,一个著名的、后现代的传说。
每天早上,程澈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团混沌的、记录着他失败的黑色。它像一个恒定的、无法被忽略的错误代码,悬浮在他新一天的所有程序之上。
他没有把它收起来。
因为他知道,回避问题,不是他的风格。如果一个问题无法被解决,那就意味着,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出了问题。
他需要一把新的尺子。一把能够丈量“不确定性”,能够解码“情绪”的尺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最终演变成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大二下学期,北清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校长杯”创业创新大赛。程澈的室友,那个永远穿着连帽衫的计算机天才陆骁,对此摩拳擦掌。
“老程,干一票?”陆骁叼着一根棒棒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飞速滚动的代码,“我最近在搞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语义识别模型,准确率已经到92%了。就差一个能落地的应用场景。”
程澈看着墙上那块黑色的画布,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用它来分析人类的情感呢?比如,爱情。”
陆骁愣住了,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下来。
“爱情?卧槽,程澈,你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你不是说爱情是‘非理性行为的随机集合’吗?这玩意儿怎么量化?”
“可以。”程澈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冰冷的、属于数学家的火焰,“任何行为,只要能被记录,就能被分析。聊天记录的词频、情绪值的波动、见面间隔的时间序列、回复的平均时长……这些都是数据。有数据,就能建模。”
陆骁看着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兄弟,既熟悉又陌生。
他还是那个试图用公式丈量一切的程澈。但他丈量的对象,从星辰轨迹,变成了他自己无法理解的人心。
“行。”陆骁一拍大腿,兴奋了,“听起来就带劲!就叫‘心率’APP吧——用心计算你的心率。咱们就做第一个,给爱情做心电图的人!”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澈和陆骁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
程澈负责构建核心算法模型。他把自己关在图书馆的地下室,疯狂地阅读心理学、社会学和行为经济学的论文。他将“依恋理论”、“爱情三角理论”等抽象概念,强行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被量化的变量。
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感状态空间”,用上百个维度来描述一段关系的“健康度”。
陆骁则负责前端开发和用户界面。他把程澈那些冰冷的公式,包装成了一个个漂亮的、用户友好的图表。有显示两人“亲密度”的雷达图,有预测“冷战”风险的K线图,甚至还有一个“纪念日遗忘概率”的预警模块。
他们像两个疯狂的炼金术士,试图从冰冷的数据中,炼出爱情的黄金。
争吵后的一段日子,程澈和林未恢复了微弱的联系。没有电话,只是偶尔有几条消息,内容是关于某本书,某部电影,客气,疏离,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网友。
那块黑色的画布,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谁都没有再提起。
直到“心率”APP的第一个内测版本完成。
程澈需要一个真实的用户,来验证他的模型。一个最复杂的、最无法被预测的、也是他最想解开的……用户。
他给林未发了条消息。
【我做了一个APP,想请你,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给点关于用户体验的建议。】
一个完美的、无法被拒绝的、公事公办的理由。
林未的回复很简单。
【好。】
那个周末的下午,林未走进了程澈的宿舍。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那面墙。
那幅被她亲手“杀死”的肖像,没有被扔掉,没有被藏起来,而是被他,像一件艺术品一样,郑重地挂在那里。
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又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以为他带走它,是宣判她的残忍。原来,他是在收藏她的“错误”。
程澈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假装调试着电脑。
“随便坐。”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林未走到那幅画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片已经干透的、粗糙的黑色。
“为什么……还留着?”她轻声问。
“它是一个无法被修复的bug。”程澈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也是我所有新课题的起点。”
林未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程澈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程澈打开了那个界面简洁,却透着一股冰冷科技感的APP。他向她演示了各项功能,语气像一个在进行产品发布会的CEO。
“……现在,我们需要导入一组真实的双人对话数据,来进行压力测试。”程澈说完,停顿了一下,才看向她,“用我们的……可以吗?”
林未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