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争吵像一场无声的地震,将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彻底震碎。
之后的一个星期,是死寂。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那些曾经遍布程澈世界的便利贴,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澈的生活,回归了他最熟悉的、绝对的秩序。他每天准时上课,去图书馆,写代码,推导公式。他的世界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意外”和“干扰”。
但他第一次,在这份秩序里,感到了窒息。
他那份长达十二页的、关于林未人生的“优化方案”,被他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份报告,那是一份判决书。一份由他亲手写下的、将他们的关系判处死刑的判决书。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为她抵御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他想为她建一座坚固的堡垒,让她可以在里面,安心地画她的画,做她的梦。
为什么,这份在他看来最深沉的爱,在她眼中,却成了一种最刻薄的冒犯?
那个被他标注为【状态:无解】的问题,像一个病毒,在他系统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复制,消耗着他所有的计算资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央美的画室里,林未也陷入了她自己的僵局。
她面前立着一张半人高的画布,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她想画一幅程澈的肖像。
她想通过画笔,重新找回那个在她记忆里,有点笨拙,有点固执,会在KTV为她跑调唱《晴天》,会把她的三十张废稿装订成册的少年。
她想用这种方式,把他和那个写出冰冷报告的“人生规划师”区分开来。
她的起稿很顺利。
她记得他每一个细节。他眉骨的轮廓,他推眼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嘴唇紧抿时显出的那一点点不自知的严肃。她的笔触精准,线条冷静,光影过渡得像一张高清照片。
但越画,她越觉得不对劲。
画布上的那个人,很像程澈,但又不是他。
他有他的五官,却没有他的温度。他有他的轮廓,却没有他的呼吸。
这只是一张完美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根本不是她记忆里的程澈。这是那份十二页报告里,那个被数据和模型定义的、冰冷的符号。
她画不下去了。
她手里的画笔,像有千斤重。每画一笔,都像是在加深这个“错误”。
她的烦躁在胸口越积越浓,像一场即将爆发的火山。
终于,在第四天的深夜,当她再一次试图修改他眼神里那一点她无论如何也画不出的、属于少年人的清澈时,她崩溃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旁边最大号的一支画笔,蘸满了调色盘里最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颜料。
然后,她对着那张她画了三天的、精准而冷静的脸,狠狠地,挥了下去。
第一笔,划过他的眼睛。第二笔,覆盖他的嘴唇。第三笔,第四笔……
她像一个疯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用那团浓重的、象征着绝望和虚无的黑色,涂抹着那张脸。
她不是在毁灭一幅画。
她是在毁灭那个,试图用“最优解”来定义她人生的、陌生的程澈。
她是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埋葬一段正在死去的感情。
当整个画布,都变成了一块纯粹的、还在滴着黑色颜料的墓碑时,她终于力竭地扔掉画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画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团黑色,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场战争的结束。
而程澈,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画室门口。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那是上次林未落在他宿舍的。他找了这个最理所当然的借口,坐了四站地铁,穿越了半个城市,来到了这里。
他只是想见她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林未像个疯子一样,将一张画着他模样的脸,用黑色颜-料彻底涂黑。
他看到那团还在往下滴淌的、黏稠的黑色,像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把伞,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