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红油在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麻辣鲜香,弥漫在小小的包厢里。
叮——叮——叮——
庄晏放在桌角的手机,从他们坐下开始,就执着地震动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谁啊?”刘浠捧着碗,含糊不清地问,眼神好奇地瞟向那不断闪烁的屏幕,“从进店开始就响个不停。”
溪何市各个高中的开学时间都差不多,开学后意味着时间也就没这么自由了,所以三人临时约了饭。
“一个卖橘子的推销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加我。”庄晏将手上夹着的菜塞进嘴里后放下碗筷,擦手解锁进入微信。
屏幕上庄晏那些无关紧要的微信群全部开启消息免打扰,随后点开微信联系人的小红点。
【丑橘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头像是个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倭瓜。
庄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不好意思,不吃橘子,更是对丑橘过敏,再发避雷你家。
回复发送,他干脆利落地点了拒绝。随即,手指滑动,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被打扰后的、毫不掩饰的烦躁。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筷子,伸向锅里翻滚的牛百叶。
“卖水果的?”易孟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庄晏这一系列操作,随口问道,“他们怎么知道你微信?”
“用手机号加的。”庄晏夹起一片肥牛,在红油里涮了涮,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知道是谁。可能信息泄露吧。”
“嘿嘿嘿……”旁边的刘浠突然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傻笑。
庄晏斜睨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刘浠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就是觉得你这人吧,明明对水果店老板爱答不理的,结果一有空就跑去买一大堆水果,堆家里当摆设,放到烂了又扔掉,然后再去买新的。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他摊手,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你这什么独特的癖好?”
庄晏将烫好的毛肚放进香油蒜泥碟里,眼皮都没抬:“你管我?”
易孟川摇摇头:“这种浪费粮食的习惯,不可取。”
庄晏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易孟川面前那碗还剩下一半的白米饭上,毫不客气地戳穿:“你先把你碗里那半碗饭吃完再开始说话。”
“吃不下了。”易孟川摸了摸平坦的肚子,一脸满足。
“就是。”刘浠立刻找到同盟,见缝插针地挤兑易孟川,“你这身高纯粹是靠你爸妈基因好,根本不是吃出来的。要是靠吃饭就能长个儿,我看你这辈子顶天也就一米七,不能再多了。”
他语气酸溜溜的。易孟川是他们仨里最高的,足有一米九一,但饭量却连他的一半都不到,这让刘浠非常不爽,他这么喜欢吃饭,但是也没有突破一米八的大关。
易孟川挑眉,慢悠悠地反击:“那请问你吃这么多,长到一米八了吗?”
实际身高只有一米七八的刘浠瞬间炸毛,恼羞成怒:“我还能长,我还在发育期。不像你,再长怕不是要戳破天花板了。”
他上下打量着易孟川清瘦的身形,又找回点得意,“再说了,太高了也不好,跟个会移动的电线杆似的,风一吹就倒。”
“电线杆子也比你这种矮土豆强。”易孟川毒舌功力不减,“身高还没我腿长。”
“说话咋这么难听呢你!”
“你以为你说得有多好听?!”
庄晏对身边这对活宝的日常斗嘴早已免疫,他充耳不闻,专注地埋头苦干,将锅里最后几片土豆捞进自己碗里。
“吃好了吗?”庄晏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走了。”
三人打了辆车回到良雨街,在街口分道扬镳。
——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寂静。庄晏把自己扔进沙发,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无所事事地划开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小红点,又固执地亮在联系人列表上。
还是那个丑橘头像。
只不过这次,名字变了。
【梁予澄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庄晏盯着屏幕,手指顿住。
?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梁,仿佛要拂去某种无形的痒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点同意,而是在验证消息栏里飞快输入:加我干什么?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回复就跳了出来:班主任让加的。
班主任还管这个?
庄晏看着手机上的这句话,心道。
加了这么几次还都是因为班上的事情,庄晏也不好意思再给人家拒绝,点了同意。
好友添加成功。几乎是下一秒,梁予澄的消息就接踵而至,一连甩过来好几个群链接:
【高二二班语文群】
【高二二班数学群】
【高二二班班群】
【高二二班地下情报局(无老师)】
……
庄晏挨个点进去。班级小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各种表情包和闲聊瞬间淹没了屏幕。他面无表情地给所有群都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手机号……
他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庄晏躺在沙发上,思维发散。他点开和梁予澄的聊天框,直接问: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
对方回复得依旧很快:班主任那边给了联系方式。
头像还是那个丑橘,昵称却变成了【丑橘批发商】。
转班的时候需要登记个人信息,庄晏倒是也没觉得奇怪,只回了个哦,关了手机,转身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燥热的空气依旧无孔不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庄晏只套了条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赤裸着上身走出浴室。未干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蒸腾的热气萦绕在裸露的皮肤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走到房间,随手抓了件纯白色的棉质T恤套上。
手机固执地震动着,屏幕亮了又暗。一个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下一个又立刻拨了进来。那锲而不舍的架势,仿佛只要他不接,对方就会一直打到他接为止。
庄晏置若罔闻。他低着头,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橙子,指甲慢条斯理地刮掉果肉上残留的白色橘络。直到他将剥得干干净净、橙黄诱人的果肉分成两半,那恼人的震动声才终于彻底停歇。对方没有再打过来。
然而,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却像催命符一样,一条接一条,密集地响了起来。
锁屏界面上,短信预览一条条快速弹出、叠加。
庄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不断跳出的文字片段,眼神冰冷。他将一半橙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抽出湿纸巾,慢悠悠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仿佛要擦掉的不是橙汁,而是某种更黏稠、更令人作呕的东西。
但指尖残留的那种黏糊糊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点开短信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