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那个女人发来的、一长串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文字。内容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扭曲的指责和令人作呕的道德绑架。
庄晏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嗤。
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的嗤笑从他鼻腔里逸出。
还是一样的话术。一点长进都没有。
浴室带来的那点清凉早已被燥热的空气和心底翻涌的恶心感吞噬殆尽。夏天的躁意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单靠洗澡根本无法平息。
庄晏走到茶几边,弯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手指在里面摸索片刻,掏出一包薄荷味的凉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他捏着烟盒和火机,径直走向阳台。
阳台角落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中间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旧藤椅。
庄晏拉开椅子坐下。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身上并不凉爽。
他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拇指按下打火机,“咔擦”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烟头凑近火焰,橘红色的光点亮起。他深吸一口,一股带着淡淡甜味的、冰凉而醇厚的烟气瞬间涌入喉咙,随即在鼻腔和肺腑间流转。那感觉又苦又凉,像吞下了一块裹着糖霜的冰,刺得喉咙微微发痒。
庄晏仰靠在藤椅上,眯着眼,咬着滤嘴。白色的烟圈从他微张的唇间缓缓吐出,在凝重的夜色中袅袅散开。
他眺望着远处那片尚未开发的荒地,在浓稠的黑暗里,黑色的树影如同鬼魅般左右摇晃,不知疲倦的虫鸣声从荒草丛中聒噪地传来,更添几分烦闷。
眼前渐渐漫上一层朦胧的烟雾。淡淡的烟草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在闷热的夏夜空气中弥漫、交织。
夜晚在沉寂,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一支燃尽,紧接着,第二支被点燃,第三支……
烟蒂和灰白色的烟灰一层层堆积在烟灰缸,像一座小小的、颓败的坟茔。庄晏几乎抽掉了半包烟,直到感觉脑袋阵阵发昏,喉咙干涩发紧,才停了下来。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T恤袖口,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薄荷和焦油的烟味顽固地附着在上面。
“白洗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抽烟后的沙哑。这味道,连夜风都吹不散,像是已经腌入了味。
他起身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滑动,将刚才那些未读短信,连同那个女人的号码全部删除拉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再次走进了浴室。水流声哗哗响起,他需要再洗一次澡,洗掉这身烟味,也洗掉那黏附在皮肤上的、无形的脏污感。
——
翌日清晨,庄晏依旧踩着点踏进教室。不过比起以前的踩点进教室,他现在好歹会提前个两三分钟。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班上最后一个到的。
每周一早读是语文,需要全体起立,由一名班委上讲台领读,这周轮到梁予澄。当庄晏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梁予澄已经拿着语文书,站在了讲台上。
庄晏走到自己靠墙的位置,放下书包,从桌肚里抽出语文书。站起身,书本竖在面前,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并没有张嘴,只是沉默地站着。
教室里书声琅琅,但音量参差不齐。梁予澄抱着书,目光扫过底下,瞟了一眼走廊方向,随即提高了些声音:“读的声音大一点。”
他话音刚落,庄晏身后的王朝煦和向阳像是打了鸡血,立刻扯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撕裂喉咙。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的身影果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地敲打:“都给我出声,我在外面走廊根本听不见你们的声音。隔壁班的声音都盖过我们了,没出声的被我抓住,一律记名!”
庄晏把书又往上抬了抬,彻底挡住了脸。昨晚在阳台抽了太多烟,又没睡好,此刻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半眯着眼,身体微微晃着,在朗朗书声中艰难地抵抗着睡意。
他其实没睡着。耳边是同学们放大的读书声,身后王朝煦和向阳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讲台上,梁予澄的声音并不大,至少庄晏没怎么听清。他读一会儿,就会低下头,在讲台上摊开的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估计是在记那些不认真早读的名字。
每天都要这样站半个小时,真是要命。
早读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梁予澄合上书,走下讲台。经过庄晏座位时,庄晏侧头瞟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小本子。
摊开的那一页上,空白的页面上,清晰地映着“庄晏”两个字。
庄晏在心里无声地啧了一下。但奇怪的是,被记了名,刚才那股浓重的困倦感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视线,扫了一眼旁边同学掏出的英语课本,也学样拿出自己的英语书,准备迎接第一节课。
新的英语老师,正是上学期在办公室递给他药膏的那位女老师,吕青竹。她个子不高,气质温婉,看着很年轻,但自我介绍时说今年已经三十多了,确实不太看得出来。
庄晏翻开英语书。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单词映入眼帘,他真正认识的没几个。对他来说,在这个新班级和原来的十一班似乎没什么本质区别。一样是从坐下那一刻起就要开始上课。
唯一的不同,是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特别强。
庄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笔,开始认真记黑板上的笔记。
突然——
哗啦!
梁予澄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庄晏正在书写的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长的黑线,贯穿了刚刚写下的几行字。
“对不起。”旁边传来梁予澄略带歉意的、轻声的道歉。
庄晏停下笔,一脸无语地扭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装着浓浓的不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抓住自己桌子的边缘,用力往过道方向挪动。
吱嘎——
桌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两张原本紧挨着的课桌之间,瞬间出现了一条足有三四厘米宽的缝隙。
梁予澄望着那条突然出现的、泾渭分明的缝隙,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默默吐槽:小学生行为。
他还真不是故意的。一个人坐惯了,空间感还没调整过来。加上他本来就手长脚长,两个男生挤在一起,难免会有没注意的时候。
下课后,庄晏起身去了厕所。
王朝煦立刻从前排探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条显眼的缝隙上,夸张地“哇哦”了一声:“澄儿,你俩这桌子隔得够远的啊。打算在中间修条护城河?”
梁予澄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三八线,没见过?”
“见过是见过,”王朝煦摸着下巴,一脸促狭,“但没见过这么宽的三八线。啧啧啧,庄晏这是有多嫌弃你啊?”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俩这到底咋了?不是才第一次做同桌吗?怎么感觉怨气这么大?气氛怪怪的。”
梁予澄掀起眼皮,懒散地反问:“怪?哪里怪?大大怪还是小小怪?”
“就是很尴尬。”王朝煦努力寻找形容词,“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你俩之间肯定有事,快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梁予澄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没事。”
“我不信。”王朝煦斩钉截铁。
“我管你信不信。”梁予澄丢下一句话,径直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彻底隔绝了王朝煦探究的目光。
王朝煦气得在后面捏着拳头,对着空气无声地锤了两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