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瓷重返巴黎的那天,天在下小雨。
和三年前离开时一样的细雨,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磨墨,磨得慢,磨得久,把整座城市都洇成了一幅未干的水彩。飞机降落的时候,温以瓷透过舷窗看见了那些她曾走过无数遍的街道,湿漉漉的屋顶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条条沉默的鱼脊。
商叙白牵着她的手走出戴高乐机场。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咖啡的焦香、面包的暖甜、潮湿的石头和梧桐叶混合的气息,这是巴黎的味道,刻在记忆深处的嗅觉密码。温以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这些气味,像打开了一扇封存了三年的门。
"冷吗?"商叙白问。他另一只手推着行李箱,肩膀微微侧过来挡风。
"不冷。"温以瓷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就是觉得,好熟悉。"
三年了。
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年,一个人。走过左岸的石板路,坐过塞纳河的游船,在圣母院前听过钟声,也在深夜的公寓里对着天花板失眠到天亮。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漂泊,不知道身后有一个人,正不远万里地飞来,把马卡龙放在她的门口,然后悄悄地飞走。
如今回来,身边多了一个人。
商叙白没有住酒店。他在塞纳河畔租了一间公寓,就在温以瓷以前住的街区附近。公寓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种着一盆薰衣草,在这个深秋的季节里只剩了干枯的紫色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住在这一区?"温以瓷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那条她曾经走过上千遍的街道,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查的。"商叙白说,语气坦荡得像在报天气,"你在巴黎的三年,我把你住的地方、常去的店、每天的路线,全查了一遍。"
温以瓷转过头看他,表情介于感动和惊悚之间。
"别那样看我,"商叙白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巴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想知道你每天走哪条路,吃哪家店的面包,在哪个位置看书。这样想你的时候,脑海里就有画面,不是一片空白。"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站在窗前,黄昏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柔和的金边。温以瓷看着他的轮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查了多少?"
"不多。"商叙白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就你每天去哪家面包店买可颂、哪条路去工作室最近、每周三晚上去哪家书店看书、你喜欢吃那家意大利餐厅的千层面、你不喜欢下雨天出门但每个下雨天都会去塞纳河边坐一会儿……"
"够了。"温以瓷打断他,"我以前觉得你神秘,现在觉得你可怕。"
"只对你可怕。"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笑意。
温以瓷哭笑不得,转身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塞纳河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
比赛前一周,温以瓷在巴黎的工作室里做最后的准备。
工作室是临时租的,在左岸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斜屋顶上有一扇天窗,正午的阳光会从那里倾泻而下,在木质地板上画出一个移动的椭圆。墙壁刷成哑光白色,钉了几排搁板,上面摆满了工具和材料,银丝、金箔、各色宝石分门别类地装在透明小盒子里,像一排微缩的星空。
"归途"系列的六件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一件都倾注了她回国后所有的感悟。
第一件"新月",用黑曜石和白金打造,象征着离开时的孤独。黑曜石的颜色深不见底,像一口井,但白金的弧线环抱着它,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
第二件"渡海",蓝宝石和海纹石交织,象征着漂泊中的迷茫。海纹石的纹理像凝固的浪花,蓝宝石则是海面上唯一的光。
第三件"迷途",碎钻和月光石组合,象征着找不到方向的痛苦。月光石在特定角度下会泛出幽蓝的晕彩,像雾中若隐若现的灯火。
第四件"灯",一颗暖黄色的黄钻,镶嵌在极细的金链上,象征着远方的光。那颗黄钻很小,但在射灯下会散发出一种蜂蜜般的暖色,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它牵引。
第五件"归",红宝石和金,象征着找到归宿的温暖。红宝石不是那种刺眼的红,而是深沉的、内敛的,像壁炉里安静燃烧的炭火。
第六件"月圆",完整的满月形钻石戒指,象征着团圆。钻石被切割成完美的球形,每一个切面都能折射光线,转动手腕时,光就在指间流转,像一缕被驯服的月光。
商叙白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偶尔帮她递工具、泡茶、揉肩。他从来不打扰她的创作,但他一直在。那种存在感不是声音或动作带来的,而是一种气息,一种温度,像冬天坐在壁炉旁,你不必盯着火看,也知道它在烧。
"叙白。"温以瓷放下工具,转过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