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沉重打击
投票周终于来了。
校园里的风更干了,树叶发黄得更彻底,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纸。沈若岚走在路上,鞋底踩过碎叶,发出轻轻的“咔嚓”声——那声音很细,却像在提醒她:每一步都在倒计时里。
表面上一切都顺利。
她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系里几位资深教授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稳定,平日里寒暄也正常;她的行政工作虽然烦人,但并没有真正触碰系里这几位老师的利益底线。
周二,她在楼道里偶遇一位系里资深教授。那位教授年纪不小,眼睛却很亮,说话总带着一种“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温和。他停下脚步,悄悄和她说,放心,今天系里投票,满票,我支持你的。
沈若岚那一刻心里竟然松了一下,像有人递给她一小杯温水。她非常认真感谢资深老师。
周三晚上,她正在宿舍里吃一碗冷掉的面。她父母住在同一城市,但住在郊区,为了方便,她平常就住在学校附件的宿舍里。
手机在桌上滴滴闪了一下。
屏幕亮起:院长来电。
沈若岚的心口猛地一沉,沉得很熟悉。她甚至没有立刻接,而是盯着那串名字看了两秒,像盯着一封还没拆开的判决书。她知道,如果是好消息,院长多半会发一句微信——简单、喜庆。只有坏消息,才需要用声音来“亲口告知”,因为坏消息不能落成文字,像一根刺一直碍着眼。
她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院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故意把所有波澜压进杯底。他开口先叫她:“沈老师。”
那一声称呼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提醒她:这不是私下聊天,这是正式流程的某个节点。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院长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种拧巴的痛苦,“你们系主任刚刚给我打电话。你们系里今天收到了所有外审信之后,又重新投了一次资深教授会的票。”
沈若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
“投票结果……”院长继续说,“五位资深教授里,有两位弃权。严格来说,你们系的票数就不够了。按规则,上大学院委员会要达到三分之二——我也是学院委员会成员。我需要跟你商量一下:你明天还要不要上会?”
那一刻,沈若岚的脑子像被重重按进水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远了。
她不敢相信。
她也并不完全惊讶。
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你明明从未见过刀,可你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刀一直在你背后,只是今天终于贴到了皮肤上。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为什么?前天不是还是满票吗?怎么今天就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院长突然反问她:“前天的投票结果,你为什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那句话像一记暗棍,敲在她头上。
沈若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立刻明白自己踩到了一个线——在这个地方,很多事情大家都知道,但你不能承认你知道;很多信息有人会给你,但你不能说是谁给的。你可以活在“大家都懂”的空气里,但你不能把空气说成氧气。
她咽了一口气,声音更轻:“没有谁。我只是……听说顺利。”
她不能供出那位资深教授。那是底线。她知道一旦说出名字,就等于把那个人推到了台面上,推到了网里。她自己已经在网里了,但她不能再把别人拖进去。
她换了个方向问:“是不是外审信里有什么不好的评价,影响了投票?”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会儿。
院长似乎在犹豫,最后只说:“外审信的内容,我并不知道。你可以去问你们系主任。”
他没有说“不存在”,也没有说“是”。他把答案丢回给她,让她去自己找那根刺。
可他紧接着又把问题推回到她身上:“但是现在你要马上决定的是——你明天要不要按这个结果上学院委员会去投票。”
“您帮我分析一下利弊。”沈若岚听见自己这样说,像一个在悬崖边抓住唯一一根绳子的人。
院长的语速依旧不快,像在念规则:“按规则,你现在即便不上会,这次机会也算用掉了——你已经废掉了你两次里的一次升正高机会。那不如上会,试一把。你撤了,别人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就无声无息地撤了。”
他说得很理性,很像在替她考虑。
短短几秒,她必须做决定。
她脑子转得飞快,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依靠。她甚至连“再想想”都没有资格。院长的建议,几乎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说:“好。我上。”
挂掉电话,她反而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很多时候让你选择,其实你都没有选择。你在被问“选A还是选B”的那一刻,棋盘早就画好了,你只是被按着手去落子。
最绝望的不是输,而是你永远只能被挪动。
你永远也坐不上桌去下棋。
更可悲的是——下棋的人本身也许只是更高一层局里被摆弄的棋子。环环相套,像一串扣紧的锁链,谁也说不清第一枚锁扣在哪里。
周四,学院委员会如期召开。
沈若岚照常去上课。她的课在晚上,白天她只能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一些与她命运无关、却必须改得毫无差错的文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别的学校老师跟她说:“我们那边都按分值算,成果够了就上。”
当时她还觉得那样机械。
今天她才明白,机械反而是一种安全感。契约精神是一种安全感。可预测性是一种安全感。
否则你活在这张人情网里,永远不知道该讨好谁、怎么讨好,永远不知道哪个笑里藏着哪根针。
晚上上课时,她余光扫到手机亮了一下。
院长微信:请回电话。
沈若岚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几乎已经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