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不需要你回电话。坏消息才需要。
课间只有五分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回去。她怕院长没有耐心等她下课——在这个地方,别人等你从来不是礼貌,只有你等别人是规矩。
电话一接通,院长没有寒暄。
“很遗憾。”他说,“票数不够。还是因为你们系的投票结果影响了大家的判断。我认为你的研究成果的重要意义被他们低估了。”
他说得像一个公正的旁观者。
沈若岚只听见自己说:“好的,谢谢您。我明白了。谢谢您电话。”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回答一道课堂点名。
五分钟不够她问“差多少票”,不够她问“谁投了反对”,更不够她问“为什么”。五分钟刚好够她接收一个最坏的消息,然后把所有情绪咽下去,再走回教室,继续讲课。
后来很多年她才知道,这也是一种技巧——只给你五分钟,通知你,完成沟通的表面流程,同时不给你质疑、不让你爆发、不让你讨价还价。
更高阶的院长,甚至连坏消息都不亲自说了,会让第三方来转述。你连“对他发火”这件事都没有机会。
晚上回到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她终于哭了出来,悲痛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可她只哭了一分钟。
哭到第三十秒时,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哭是因为你以为自己在一场“可以靠努力换结果”的比赛里。可当你发现结果像谜一样被写好,你的哭就显得很滑稽。有什么真正的损失吗?也没有。只是你突然被迫承认:你并不掌控这件事。
那种“神秘的结果”,让人更想笑。
手机又亮了。
另一位若兰发来微信:听说你这次……还好吗?
沈若岚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发微信最能体现同情,也最容易建立友谊——因为弱者之间的连接,从来都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发生的。她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很快,之前提到那位副院长,第一轮就被系里投下去的人发来慰问微信。她反而开玩笑一样说:“我比你还惨吧?至少你没废掉唯二的升正高机会。”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局势的复杂。
她什么都没做,却像被人盯上了。她根本不属于任何一派,却可能被别人认为是某一派的棋子;也可能有人想借这一个事件,把自己和她捆绑——无论是哪种,她都无助,因为所有这些关系你无法选择。
可她也很清楚,她必须保持清醒。
不属于任何势力,就意味着早晚会被排斥;但也意味着,她终究会离开这个局。
第二天早上,她决定给院长再打一次更长的电话。
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只好在微信上发了一句很卑微的话:我还想跟您再聊久一点,想了解一些信息,方便吗?
她发出去后,看着那一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打湿的纸鸢,贴在地上,抬不起头。
接近中午,院长终于打来电话。
沈若岚几乎是秒接。她甚至刻意让自己鼻音重一点,像是要让对方听见她“确实很难过”,以证明自己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求助。
“院长,我还是觉得这个流程很不公平。”她说,“为什么前边投票都是满票,到这个时候会有两个人弃权?这两个人是谁?他们是谁?这不是对我科研成果的打击,是我对这里的人、对这里的信任都要怀疑。我每天岂不是都要猜测谁是那两个人?我未来怎么在这里工作下去?”
院长那边忽然紧张起来,声音急了一点:“不要这么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说,但投票会反映出来。如果你很想知道谁对你有意见,你应该在系里投票之前跟每一位老师充分沟通。只有你真正了解他们的态度,你才能判断他们是否愿意支持你。”
那句话听起来像建议。
可更像一种责备:这是你的问题,是你沟通不足。
沈若岚沉默了一秒,忽然觉得心口发凉,这里的规则,都是要拿自己的痛去学。
她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周,她打起精神,逼自己去“摸一遍情况”。
她约谈、偶遇、寒暄,想从每一句“你别多想”里听出真假,想从每一个眼神里看出立场。她本来擅长观察细节,可她很快发现——在这个地方,细节也可以被训练出来。每个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笑、该在什么时候皱眉、该在什么时候拍你的肩说“你很不错”。
你无从判断谁是真诚,谁在表演。
这一局她输了,愿赌服输。她告诉自己不要纠结,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
几天后,她在楼道里遇到一位学院委员会的外系资深老师。
那位老师曾经当过院里的领导,性格一向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看到她神情黯然,他走上来,声音很温暖:“投票那天,很多人都说你好话,院长也肯定了你,但最后票数还是差很多。看来有些人早就下定决心不支持你。你以前两年群众基础还不错,这次怎么成了这样?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谈。”
沈若岚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苦笑着点点头:“好的。我再跟您约时间,向您讨教。”
后来几次去开会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悄悄问院长:“您觉得可能是谁?有什么线索吗?”
院长每次都让她详细汇报:跟谁聊了、对方怎么说、语气如何、表情如何。沈若岚一条条讲,讲得像做田野笔记。院长听得很认真,却很少表态。
直到有一天,她提到那次培训会——她看见系主任和书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院长忽然悠悠地说了一句:“书记以前跟我提过一句话——要升到正高才能当副院长。要是你当了副院长,你很可能会管EMBA。可EMBA……恰好是书记的范围。”
那句话像一枚心锚。
轻轻落下,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若岚听完,背脊一点点发冷。她既无法验证,又无法否认。她忽然明白,最可怕的不是某个人讨厌你,而是掌握你命运的人讨厌你——而掌握你命运的人,未必需要理由。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箱子里,外面的人可以随意观察、评判、投票,而她只能在里面保持体面、保持沉默、保持“我很好”。
她站在光里,却像站在一张网的中心。
网没有脸。
网只会收紧。
而这,才只是第一次沉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