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岚想解释,却又停住。解释这种事,对于不同专业的人来讲很难讲清楚,她只好轻声说:“企业里很多分档公式比这个还简单——”
院长看着她,眼神里竟有一种倔强的认真:“不一样。”
下一秒,他拿出一张白纸。
A4纸。干净得像要写判决。
他在纸上开始写公式。
沈若岚到今天都忘不了那一幕——那只近距离的手,黄黑的皮肤,像被岁月磨过,手背上血管微凸。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她看见他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符号,甚至看见一个“logit”。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厉害”,是——疯了。
院长写完,把纸推到她面前,用那个公式解释他的逻辑:如何把不同档位的差异拉开,如何让奖励更“合理”,如何让人“服气”。
最后,他问她:“能不能实现?按这个去设计。”
沈若岚抬起头,喉咙有点干,还是客气地点头:“好的,我去试试。”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Excel。
把那张纸上的公式一点一点敲进去。括号嵌括号,参数套参数,像在给一头怪兽缝骨架。她敲到后半段,公式长到几乎能横跨屏幕——大概十厘米。
可当她按下回车,数值丝滑地跑出来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真的跑出来了。
像一台机器突然转顺了,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叹为观止。
到今天为止,她想起来都觉得,那可能是她参与过的最“神奇”的一次奖金公式。至于后来他们还用不用——她不知道。
紧接着,晋升方案又来了。
又是分层次。又是分权。又是制衡。
一个方案接一个方案,像一层层架子在她眼前搭起。她终于越来越清晰地看见院长在做什么——
他在建一个“控制结构”。
把可能再次集中的权力拆散,把可能再次出现的“人事主任一手遮天”变成不可能。让每一块权力都被另一块权力盯住,让每一个节点都有另一个节点牵制。
分权、制衡、留痕。
学校偶尔开放,他们还是会集体去看工地。新楼工地,看见一层层脚手架往上搭,钢筋在夕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她又低头想想自己手里那一叠制度草稿——同样是一层层搭起来的结构:岗位、权限、流程、签字链、奖惩、晋升。
外面的楼在长。
手里的架构也在长。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同步感:像世界在经历重启,像某种秩序终于要从废墟里重新搭起。
那一瞬间,她竟然感受到一点新生。
一点希望。
不是因为她相信人会变好。
而是因为她终于抓住了一件“能搭起来”的东西——哪怕只是架子,哪怕只是网,她也至少能看见结构,能看见路径,能让每个人看见自己在里面的位置不再完全模糊。
希望就是这样被种下的:很小,很隐秘,甚至带着讽刺。
可它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