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大学和中央美术学院,只隔了四站地铁的距离。
在地图上,是不到十公里的直线。但在程澈的感觉里,那是一整个世界观的宽度。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玻璃。程澈的新生活,就在这片清澈的蓝色下,以一种精确到秒的节奏,展开了。
北清园是灰色的。
建筑是灰色的,道路是灰色的,连讨论着微分流形和拓扑空间的学长们,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高度理性后的、冷静的灰色。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一个个被设定好目标和路径的粒子,在这座巨大的学术加速器里,进行着高速的、规律的碰撞。
程澈如鱼得水。
他的宿舍被他整理得像一个军事化的实验室,书本按学科分类,衣服按颜色深浅悬挂。他的课表被他优化了三次,确保了每一门课的教室距离、课程难度和教授风格都处于最优组合。
他像一个回到了主场的程序员,周围的一切,终于又变成了他可以理解和编码的、熟悉的语言。
而林未的世界,是彩色的。
程澈第一次去央美找她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系统差点宕机。
墙壁上是层层叠叠的涂鸦,草坪上散坐着写生和弹吉他的学生,空气里飘散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一种自由散漫混合而成的、奇异的香气。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正踩着滑板,从一个巨大的、用废弃轮胎做成的雕塑上呼啸而过。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无用”的、随机的美。
林未带他参观她的画室。那是一个更加混乱的、色彩的爆炸现场。画布、颜料、画册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堆满了整个空间,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径。
程澈站在那条小径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了热带雨林的极地科考队员。
“怎么样?”林未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白衬衫,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色彩战争的将军,得意地向他展示她的领地。
程澈推了推眼镜,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的景象建立一个分类模型。
“熵值很高。”他最后给出了一个物理学的评价。
林未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熵值?”她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有趣极了,“那是不是说明,这里充满了可能性?”
程澈无法反驳。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在那个“熵值很高”的世界里,眼睛亮得像两颗恒星。他忽然明白,他那套整洁、有序的灰色世界,在她眼中,可能也只是一个“熵值过低”的、缺乏生命力的标本。
他们开始了一种“四站地铁”式的恋爱。
每天早晚,他们会互道早安和晚安。每周,他们会见一到两次面。
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他们的课表像两套咬合不上的齿轮,总是错开。他没课的时候,她可能正在进行长达六个小时的创作课。她有空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参加一个封闭的研讨会。
他们开始经历许多次“低效”的见面。
一次,林未兴冲冲地跑去北清找他,想给他看她刚画好的速写。结果程澈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习题课,她只能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坐着等了两个小时。
另一次,程澈算好了时间,坐地铁去央美。结果林未和导师讨论一个问题入了迷,完全忘了他。程澈在画室门口,听着里面激烈的、关于“笔触的情感张力”的争论,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程澈的系统,开始频繁地发出“效率低下”的警报。
他不能容忍这种混乱。
他不能容忍他和她之间宝贵的时间,被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和错过上。
他决定,要为他们的爱情,建立一个新的、更高级的算法。
于是,在一个周末,程澈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开始了他的新课题。
他调出了北清和央美两个学校的公共课表,下载了北京地铁的全时段运行数据。他甚至还找来了过去五年北京的天气历史记录,试图分析天气对出行意愿和交通状况的影响。
他将这些庞杂的数据,输入他自己编写的一个程序里。
他定义了上百个变量:
C1-C12代表程澈每周的十二门课程和研讨会。
L1-L9代表林未的九门课程和创作坊。
T(ij)代表从i点到j点的地铁耗时,这是一个随时间变化的函数。
W(d)代表日期d的天气状况,晴天赋值1,雨天赋值0.7,雪天赋值0.5。
S(c)和S(l)分别代表两人的作业截止日期(Deadline)前的压力指数,这是一个指数递增函数。
……
他建立了一个复杂的多目标优化模型。
目标函数是:在每个时间周期(一周)内,最大化两人有效会面时长Q,同时最小化双方的总等待时间W_total和交通成本C_total。
这是一个经典的、NP-hard(非确定性多项式难度)的组合优化问题。
程澈为此兴奋不已。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为两个星系规划运行轨道的上帝,试图在混沌中,寻找那条最美的、最和谐的引力线。
三天后,一份名为《双城时空资源协同调度模型V1.0》的PDF文件,在他的电脑上生成了。
文件一共十八页,包含了详细的模型说明、数据来源、算法核心,以及最终的、可视化的结果——一张未来三个月的“会面建议日历”。
日历上,用三种颜色标注了不同的日子。
绿色:强烈建议会面。双方均无课业压力,天气良好,交通通畅。
黄色:可以考虑会面。一方有轻度课业压力,或交通处于次高峰。
红色:不建议会面。双方或单方处于Deadline前的高压期,或天气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