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猛地回头。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的程澈时,她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他们就像两个在战场上不期而遇的敌人,身上都还带着硝烟和血迹。
是程澈先动的。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画室,走到那幅被涂黑的画布前。
他看着那团混沌的黑色,良久,才转过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
林未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和狡黠,只剩下一种燃尽后的、死灰般的疲惫。
“我画不出你。”
她说,声音很轻,像随时会碎掉。
“不是技术问题。是我看着你,却好像开始不认识你了。”
“我闭上眼,想到的不是那个会在梧桐树下笨拙安慰我的你,也不是那个会为我唱跑调情歌的你。我看到的,全都是数据、模型、风险评估……和一个把我的人生,当成一道数学题来解的、陌生的你。”
“我画不出来。”她摇着头,像在对自己说,“那个少年,被你亲手,用十二页的报告,杀死了。”
程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逻辑,在她这番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终于明白,他以为他是在为她建一座堡垒,可她看到的,却是一座囚笼。
他想优化她的人生,结果,却让她,从她的世界里,删除了他。
沉默。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沉默。
最后,程澈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伞。然后,他走到那幅被涂黑的画布前,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将它从画架上取了下来。
林未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着那幅还在散发着刺鼻颜料味的、沉重的“废品”,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林未忍不住问。
程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把它带走。”他说,“既然在你这里,他已经‘死’了。”
说完,他走出了画室,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林未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满是颜料污渍的地板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画架,忽然放声大哭。
她以为他带走那幅画,是要把它扔进垃圾桶。像一个骄傲的数学家,亲手清除掉一个错误的、侮辱他智商的证明。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程澈回到他那个整洁得像无菌实验室的宿舍。
在室友陆骁震惊的目光中,他把那幅巨大的、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画布,挂在了自己床头正对面的墙上。
那面墙,原本挂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三种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他未来十年要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所有城市。
现在,那张地图被这团纯粹的、暴烈的黑色,彻底覆盖了。
“卧槽,程澈,你这是……行为艺术啊?”陆骁看得目瞪口呆,“还是你打算每天起床,都对着这块黑板反省人生?”
程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团黑色。
看着那团记录着他的失败、她的绝望,和他们之间那道巨大鸿沟的黑色。
这是他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第一个他无法用任何文字去描述,也无法用任何公式去分析的……课题。
是他世界里,永恒的、无法被修复的,第一个漏洞。